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 项天鹰 | 9/10/2021 | 约 9566 字 | 编辑本页

金晓宇他们来得可以说很不是时候,因为还有一周就是三六届学生的结业考试了,显然现在不适合让学生们认识新老师,可让他们闲着项天鹰又觉得太吃亏。于是新来的教师除了备课之外,明天都被安排到各种短训班去扫盲,晚上带夜校课。在这个连丙种文凭都还没普及的地方,老师的课是永远上不完的。

金晓宇对此毫无意见,她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充实,可是项天鹰唯独不许她去扫盲。整个台南的人口有八九万,其中有半数是原本郑氏在笨港的移民,霸王行动中掳来的闽南百姓也都安置在这里,这些人是扫盲的重点难点。郑氏移来的移民以农民为主,居住分散,而且与高雄之间夹着荷兰人的地盘。尽管其中一部分已经被或自愿或强迫地迁到了高雄,但大部分还是留在原来的村庄。各村早已派了村干部和驻在警,但是他们对于乡土社会的影响力会有多少就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最重要的是,十八芝之一的郭怀一在霸王行动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但他既没有去安平投靠郑森,也没有证据显示他出现在郑芝凤、郑彩或者其他原郑家干部的地盘上。乐观点想,他可能已经在逃亡大陆的路上掉进海里喂鱼了,或者脑袋正被插在某个土人村寨的门前风干。不过凡是要做最坏的打算,郭怀一很可能还在台南地区潜伏。就是一般的归化民教师项天鹰也舍不得派去笨港,笨港的扫盲都是由村干部负责的,归化民教师们负责的是高雄市内的扫盲。不过高雄的市民中同样有可能藏着被当成平民从福建抓来的海盗,虽然在扫盲班上蹦出来刺杀元老无异于自杀,但是还是要防着有郑氏忠臣学豫让。

这样一来,金晓宇就又变成行政干部了,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是喜欢行政工作胜过教书,临近期末,学校里的各种杂事也很多,不过相对于金晓宇的工作能力,五个班学生的期末考试工作还是不足以占满她的时间的。金晓宇是那种如果闲着无聊什么都能干出来的人,于是她决定做一件最无聊的事——看看项天鹰是怎么编教材的。

印刷厂与学校有一路之隔,编校室里,项天鹰和两个归化民正各看着一份稿子。因为荆楚和萧湘还要负责学校的工作,项天鹰并没有叫她们来帮忙,而是找了印刷厂的两个归化民干部,一个叫马超,一个叫陈明。这两个人原本是魏八尺的部下,魏八尺原本打算筹建的不是“高雄国民学校印刷厂”,而是“高雄印刷厂”,但是由于现在高雄除了教材和报刊之外并没有多少印刷需求,所以高雄印刷厂乃至高雄出版社的方案被否决了。现在国民学校附属印刷厂不仅仅印刷教材,还负责市政府发行的《高雄日报》的印刷。马超和陈明是从临高时报社调来的,原本负责《临高时报》的校对,在归化民中算是水平很高的,不过在项天鹰看来,还是差得远。

三个人都背对着门口,没发现金晓宇进来,金晓宇看了看门边满桌子的文件,第一反应是:“这都是什么玩意?”项天鹰,你这是要疯啊。

金晓宇上前一拍项天鹰的肩膀:“干什么呢?”项天鹰一脸无辜:“编教材啊。”金晓宇说:“你编的这是小学课本,还是世界通史?”项天鹰指了指旁边的门,金晓宇会意,两人一起进了那个小房间,项天鹰把门关上:“教材我早就编完了。”金晓宇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项天鹰说:“其实现在做的是高雄日报的副刊。”

金晓宇不满道:“你有病啊,瞎折腾什么。”项天鹰说:“新教材我早就准备好了,就是把原版的教材的顺序和个别章节调整了一下,基本上没改。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待在印刷厂。”“这是为什么?”“我要是直接告诉魏八尺,我要帮着管高雄日报的副刊,他会怎么想?”“狗拿耗子。”“对啊,所以我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才好待在印刷厂。”

金晓宇说:“我还是不明白,高雄日报和你有什么关系?”项天鹰说:“你先看看这个。”拿起一本书递给金晓宇,这是一本临高印刷的出售到广州的《为上官服务的艺术》,金晓宇打开一看,里面有很多地方都用铅笔做了标注,一看就知道是项天鹰的字,金晓宇说:“你的字怎么还这么烂。”项天鹰说:“这不是重点,我让你看这里面的错误。”金晓宇说:“这校对水平确实是差了点。”项天鹰说:“临高印的还好些,杭州出的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校对大多是旧文人,校对完全没有标准。其实就算是临高那边,管理也很混乱,大图书馆、真理办公室、印刷厂三个方面一起负责图书的出版,校对也很草率,翻印的旧时空的书籍本来就没什么错误,教材的审查则比较认真,一般外销类的书籍的校对就没这么严谨了,每天发行的报纸时间限制比较严,校对也不够认真。”

金晓宇说:“怎么,你对这个有兴趣?”项天鹰说:“那是当然的,这是我的本行,要说编书,元老院里还是有比我厉害的,可要是校对,恐怕没有谁比我强。校对这行门槛低,只要认字就能干,可是要干好了可没那么容易。首先这里面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旧时空一本书的校对经过十个人的手是再正常不过的,用黑马软件过一遍,还要人工反复校阅,现在有两个人通读过就不错了。为了节约用纸,不能像旧时空那样改一遍印一次,只能在一份稿子上反复改。旧时空校稿用红蓝绿黑铅五种笔,现在钢笔不能普及,能用的只有铅笔,一份稿子上用铅笔改好几遍,排版员哪能不出差错。校对人员本身中文功底要过硬,还要熟悉出版业的各种标准和各种常见错误,有敏感度。对于书里讲的内容也不能完全外行,否则看不出知识性的错误。这些光靠学是学不出来的,必须靠一篇篇稿子练出来。”

金晓宇说:“那你是想在这方面做点什么?”“没错,我们从 21 世纪来到 17 世纪,抄袭了这么多东西,总该留下点自己的东西。将来万一有一天被人知道我们是穿越来的,结果发现我们的所有文学、音乐,各种各种的文化竟然没有一样是原创的,那我们的脸可要丢尽了。就算不考虑这个,将来我们的统治范围大了,也要建立起自己的出版体系才行,要是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发现偌大的一个澳宋连一个合格的校对编辑都没有,我们总不能拿着满篇别字的书去和大明的知识分子争夺文化阵地。”

金晓宇说:“我知道了,你是想把高雄日报的这批编辑培养起来。可是我不明白,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干,为什么非得这样偷偷摸摸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项天鹰说:“校对和别的工作可不一样,是专门得罪人,专门给人挑错的。要证明我这项工作的必要性,就得先证明别人有多差。消息传到临高,就该有人说了:‘项天鹰他就知道耸人听闻,就显得他能,好像我们都不认识字似的。不就是个校对吗,谁不会啊,让他吹得好像什么高精尖技术似的,扔两个馒头狗都能干。’所以我还是悄无声息地先把归化民们培养起来,马超和陈明他们两个再跟我干上半年一年就能勉强出师了,然后就可以再去带其他人,有了这样的一批还算合格的编辑,接下来的事就都好办了。”金晓宇笑了笑:“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像你这么小心眼。”项天鹰说:“还是多顾虑些好,否则你怎么到高雄来了。”

金晓宇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会死啊。行了,你自己玩吧,不过要约法三章。第一,你这边的事不准耽误学校的事。第二……算了,没有第二第三了,您老留神别累死就行了。”项天鹰笑道:“请领导放心,我最会偷懒了。”“我可当不起,现在你是我领导了。”“咳,咱俩谁领导谁不一样,晚上有空吗?接风宴你没来,我还得再请你一顿,还有正事和你商量。”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女朋友的吧?请女生吃饭就请一套煎饼?”“那怎么可能,我在兰州的时候,请人吃饭都是牛肉面。”“不是叫兰州拉面吗?”“在兰州没有叫拉面的,平时大家都说‘喝个牛肉面’,真正在面馆点的时候连‘牛肉面’都不说,一般直接说面的尺寸,毛细、一细、二细、韭叶、大宽什么的。外面的兰州拉面不少都是假的,我老家还有一家兰州拉面用的压根就是挂面。来这边更吃不上了,面粉本来就少,拉面倒也能做,可是牛肉就不好弄了,最麻烦的还是汤,我自己在家试过,怎么也仿不出来。”

项天鹰和金晓宇闲扯了半天,一直没说到正题上,直到两人把各自的煎饼果子都吃干嚼净了。尽管很确定一点渣也没掉,项天鹰还是把校长室的桌子擦了一遍:“能在我这办公室里吃东西那都是贵宾级待遇,吃这一套煎饼我得擦两天桌子。”“死洁癖,说吧,到底什么正事。”“也没什么,就是敲定一下下学期的人事安排。”

现在高雄国民学校的 50 人一班,按照芳草地的标准算超员了。初小还要再扩招 50 人,一个年级 300 人,按照芳草地的模式编成十个班肯定是不成的,所以还是 50 人一班,编成 6 个班。高小计划招 120 人,编成 3 个班。因此,也就需要再多配 4 个班主任,项天鹰打算全部由新教师担任。金晓宇带来的是 5 个数学老师和 5 个语文老师,临高目前不培训专门的历史、品德、科学、劳动、体育老师,都是由语文、数学、行政老师或者兼职教师充任,其实在初小阶段,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在一定情况下也是可以互相调换的。

项天鹰说:“我先给你讲讲之前四年的招生情况。三二年的时候,高雄这里的人口大概是 1.5 万人,其中 5000 是台南屯垦联队,基本上全是未婚男性,和我们没关系,剩下的 1 万山东、浙江移民里有一部分适龄儿童。当时高雄这里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待开发城市,又始终有疫病威胁,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青壮年,有小孩子的家庭几乎都送到海南去了,把本地 8 到 14 岁儿童一网打尽都没招满 250 个名额,所以第一届的生源年龄普遍偏高,水平也参差不齐。到了三三年,高雄又安置了 2.5 万山东、福建移民,这样一来招生的余地就大得多了。国民学校招生是归化民职工优先的,不过当时高雄的归化民职工除了农垦联队的人之外几乎都是三二年来的难民,新移民中归化民职工很少,所以说职工子女在三二年就基本上已经都入学了。发动机行动收来了 48 万人,其中 14 岁以下儿童 12 万,大部分分在了海南,分在我们高雄这里的大约 8000 人,芳草地的 7 个部加在一起才 6000 学生,要我们把这 8000 人都收了肯定不可能。所以三三年的招生采取的模式是从短训班里挑选成绩好的学生,因此三三年的生源质量比三二年好得多。三四、三五年招生的时候,采用的也是这个模式。三四年又归化了笨港的 4 万人,里面还有上万的儿童,对这批人我们现在控制力还比较弱,所以只进行扫盲工作,不从笨港招生。”

金晓宇说:“那今年呢?有什么变化?”项天鹰说:“今年的变化就是三三年安置的那批移民也已经有六成转职工了,在海南,8 到 11 岁职工子女强制入学这条规定已经执行不下去了,符合这个年龄的孩子要三个芳草地才装得下。高雄就更不用说了,现在 8 到 11 岁儿童有 1500 多人,其中 900 多人是职工子女。”

金晓宇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拿出师资力量办高小,如果我们把办高小的师资投到初小上,起码能再扩招 200 人吧。”项天鹰说:“眼下多招 200 人,能有多大区别?初小毕业生拿乙种文凭,一般来说除了继续进学之外,就是机关、军队、工厂、农场这四个出路为主。高雄这边有乙种文凭的人比例太低,理论上说,我们这个初小的规模越大越好,有乙种文凭的人越多越好。但是,现在我们的办学资源是有限的,就算全用在初小上,也不可能保证所有适龄孩子都上学,要是真把这 1500 多人全招来,我们 25 个老师教一千七八百学生,一个班 80 人,也不是不能凑合,但是这样还想保证和芳草地一样的教学质量,那不是白日做梦吗?考乙种文凭不是只有这一种途径,不进初小也一样有办法,工厂、农场的学徒工有丙种文凭的也可以考职业学校,军队里也是一样,有丙种文凭的人可以考军政学校,此外还有各单位的培训。对归化民的培养,分为文化知识和专业技术两部分,我们学校提供的是文化知识,工作单位和各种培训提供的是专业技术,职业学校、军政学校两者兼备。眼下高雄还没有职业学校和军政学校,所以要想最快速度地提升归化民素质,我们学校的教育要和工厂、农场结合起来才行。我们高雄的师资力量之所以不行,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既没有临高那样的简易师范,也不像临高有那么多元老可以兼职,没有实习老师和兼职教师,全靠在职教师,这是肯定不够的。但是有了这批高小毕业生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学生直接用在学校里水平还不够,但是他们有了甲种文凭,已经可以胜任工厂、农场的文化补习,这样工厂、农场职工考取乙种文凭的效率会比现在高得多。这样算下来,乙种文凭的普及效率会比直接培养初小学生要高。初小学生分配工作之后还要培训才能上岗,而这些在职考文凭的人考完就能直接上岗。所以,高雄最需要的不是初小毕业生,而是有甲种文凭,能给夜校、培训班上课的高小学生,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急着要办高小的原因。最后,还有我自己的私心,这个就不方便和你说了。”

金晓宇叹了口气:“好吧,那你打算怎么招生?900 人里招 300 人,这竞争可不小。”项天鹰说:“前三年都是职工子女直接入学,剩下的名额按短训班的成绩来分配,用这种模式有两个原因,一是职工子女不多,就那么二三十人,可以直接照顾,二是全部适龄儿童太多,1500 多号人,组织考试太麻烦,而且其中一部分还没有接受完扫盲。今年只从 900 多职工子女中招生,而且所有生源都已经扫盲结束了。所以今年开始我准备办入学考试了,择优录取,这是目前来说相对最公平的办法了。”

总体来说,项天鹰这次约谈金副校长的主题就是把入学考试的所有事情全都扔给她。至于项天鹰自己,则有别的事要做。

高雄国民学校和芳草地一样是没有寒暑假的,6 月最后一个休息日前两天期末考试,然后学生们休息一天,教师们完成阅卷和分数统计,第二天下一个学期就又开学了。入学考试则定在 7 月的第一个休息日,上午考试,下午阅卷,当天晚上就出成绩。项天鹰在临高的时候是在金晓宇指挥下干活的,因此他对于金晓宇的能力非常放心,和管理校务相比,他更喜欢上课。

“就在今年,皇太极已经称帝,国号由‘金’改为‘清’,年号由‘天聪’改为‘崇德’。这是最后一个知识点,到此为止,你们的初小历史课程就结束了。结业考试之前还有最后一堂课,你们回去之后复习一下这一个学期的知识,把不理解的部分整理出来,下节课我来答疑。还有最后五分钟,你们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吗?陈招弟。”

陈招弟站了起来:“老师,我想问一下关于结业考试的事。考去临高和留在本校有什么区别?”项天鹰说:“从文凭角度没有区别,拿的都是一样的甲种文凭。不过,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高雄高小的教学水平比临高高小还是要差的,因为临高有更多的元老,也能给你们更开阔的视野。高雄这边只有我和金老师两个元老,能教给你们的东西就比较单调了。不过放心,如果你们谁能做到三年之内达到我和金老师都教不了的水平,你们也快能当元老了。”陈招弟说:“那我们如果去了临高会跟不上课程吗?”项天鹰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在你们这个年纪,只要智力正常,初小期间又认真上课了,就不可能跟不上高小的课程。据我观察,咱们班同学的智力还都比较正常。可能唯一智力不太正常的是我,最近金老师总说我脑子有病。”

大家笑了笑,项天鹰说:“金老师已经把考试安排做好了,今天晚上荆老师会通知你们,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问荆老师,如果学号和考号有错误找金老师修改。听明白了吗?”

五十脸茫然。

“老师,考号有问题找金老师还是荆老师?”“找金……荆……算了,有问题直接找我吧。下课!”

吕琴原本是走读生,但是临近期末了,学校的学习环境明显比家里更好,于是她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学校上完晚自习再回家。

晚课时间的学校比白天人更多,白天的时候,只有学校学生和少数脱产短训班使用教学楼,但是晚上则有大批的夜校课。短训班和夜校的学生不像学校的学生那样允许在校内随意走动,他们都是在校外集合好了,在教员的带领下集体进校又集体离开,上厕所都得有批准,如果离校的时候发现比进校时少了一个人,那非得全校大搜查不可。有元老住在学校里,安全问题谁也不敢怠慢。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八点半了,旧时空晚自习上到十点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本时空,家长可不放心让女孩子十点再回家,因此只有住校生才会继续学到十点。吕琴背上书包,和甘粕右卫门、吕原、黄伯涛、陈招弟四个人点头示意,出了教室。

说来也奇怪,去年的打架事件解决之后,一来二去,现在他们五个人反倒成了一个小团体。五个人中,吕琴的成绩最好,估计能考进前三十名,陈招弟稍差一点,但是进高雄高小肯定也是没问题的,甘粕右卫门、吕原、黄伯涛三个人则都是奔着军政学校去的。

最近陈招弟的心情很不好,因为上次期中考试她的成绩是五十二名,项天鹰答应她只要考进前五十就劝她父亲让她继续读高小,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她始终离前五十名都差着这么几名。吕琴心里相对坦然一些,毕竟她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十名左右,可是凡事也难保有个万一,因此吕琴心中也颇为惴惴。

从学校到家这条路并不算远,而且一路都有路灯,吕琴走过很多次了,也并不害怕。原本父亲是每天都来接她的,但是最近父亲接了一批活儿,和母亲整日在家里忙着,也就顾不上接她了。

走过一个小路口,吕琴无意中一撇,发现一个黑影从小路另一头一闪而过。吕琴可不敢过去看,一般来说,这么干的人如果不是主角,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横尸街头。吕琴一路小跑,前方百米之外就是一个岗亭,每个岗亭配两个警察,每晚一半的时间出来在附近巡逻,一半的时间在岗亭里轮流打盹。

吕琴到的时候,正好两个警察巡逻刚回来,吕琴把刚才看见的事和警察说了,两个警察的脸色登时一变,高的那个脸色煞白,被路灯一照又变成蜡黄,矮的那个直哆嗦,看得吕琴也想哆嗦。高警察嘟哝道:“怎么又是那鬼地方。孩子,你家在哪儿,我们先把你送回家。”

两个警察把吕琴送回了家,父亲吕大和母亲钟氏十分诧异。两个警察认识吕大和钟氏,只说是巡逻时碰上了,怕孩子走夜路不安全,顺道把孩子送了过来。吕大和钟氏连忙道谢,两个警察一溜烟地走了,劳动人民的眼睛虽然未必是雪亮的,但也没那么好骗,吕大和钟氏赶紧问女儿出什么事了,吕琴把刚才的事一说,吕大和钟氏也有些害怕了,女儿这是看见什么了,让警察这么紧张。钟氏不敢再让吕琴走夜路,想让她这几天还是一放学就回家,但是吕琴想着考试的事,说什么也不干,最后还是达成妥协,吕大每天晚上去接女儿。

这一晚,吕家一家三口心神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学校里,金晓宇也同样难以入眠。她睡觉特别认床,来高雄这几天一直就睡不踏实,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地觉得心中烦闷。金晓宇索性下了床,喝了杯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下面的操场。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操场上自然没有人,教学楼方向,只有项天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也不知道他是在工作还是左手和右手下五子棋。

就在这时,金晓宇看到,一条黑影从路灯下闪过,进了教学楼。

金晓宇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又望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心中觉得不安,仔细一想,更是害怕起来,急忙套上一件睡衣,穿上鞋子,打开抽屉上的锁,把手枪拿了出来。到走廊里,拍了拍隔壁的门:“萌萌!把警察叫到教学楼!”不等萌萌回答便飞快地下了楼。

踏进教学楼,门厅里一片漆黑,倒是走廊上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金晓宇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每上几节台阶,都停下仔细倾听,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终于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忽然四楼响起一个声音:“首长,您怎么来了。”

这声音并不大,比正常说话的音量还要轻一些,但是在这寂静的黑暗走廊里却如同炸雷一般,金晓宇猛一转身,又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萧湘提着水壶。金晓宇说:“你在楼里遇到别人了吗?”萧湘很是奇怪:“什么人?”她见金晓宇大半夜出现在教学楼里,穿着睡衣,拿着手枪,这造型实在有些诡异,完全摸不着头脑。金晓宇说:“项老师在楼上吗?”萧湘说:“是啊,他在办公室里。”金晓宇把枪藏到背后:“我找他有事。”

两人上了楼,萧湘敲了敲门:“老师,金首长来了。”门缝里透着灯光,项天鹰却没有答话。金晓宇急忙推门进去,却见项天鹰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左手扶着纸,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好像在写什么,可是却闭着眼睛。

金晓宇上前一推项天鹰:“你没事吧?”项天鹰睁开眼睛:“我睡觉呢,能有什么事。”金晓宇说:“你做梦写书啊,谁睡觉还拿着笔。”项天鹰说:“这不当年上课睡觉的时候练的本事嘛。再说了,睡觉拿笔算什么,你梦游不还带枪呢。”金晓宇板起脸:“你才梦游呢,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进了教学楼。项天鹰说:”“好,我知道了,你刚才梦见一个人进了教学楼。”金晓宇一拍他脑袋:“你给我正经点!我可是怕你死了才特意跑过来的。”

项天鹰正色道:“我一直在这儿,萧湘刚才进进出出好几趟了,都没见到什么人。咱们这教学楼里哪有东西可偷,你说真要是进来个贼,他是偷桌子还是偷黑板?有刺客也得去对面市政府刺杀魏八尺,谁稀罕杀我。放心吧,没事,我这就回宿舍。”

金晓宇很明显能感觉到,项天鹰在说谎,虽然他的脸皮早已厚到撒谎面不改色了,但是说出的话非常不符合逻辑。要说怕死,元老院内怕是没有超过项天鹰的,正常来说他听到这个消息,早该让警察全校搜查了。金晓宇也不揭破,这时楼梯上脚步声响,肯定是在教工宿舍旁岗亭值班的警察被萌萌带来了。有元老住的地方自然是有高密度武力保护的,外派元老没有警备营的士兵守着,但是校园内外各处都有政治鉴定等级极高的警察执勤,金晓宇说:“既然你没死,那我就回去睡觉去了。”项天鹰看着稿子,头也不抬地说:“以后有这种事派警察来,就你这身手,要是我真让人杀了,你来了也是送死。”“是,谨遵校座钧命。好心当成驴肝肺。”金晓宇转身出了校长室,轻轻带上门,左右看了看,下楼去了。

走到四楼,正遇上萌萌和几个警察,金晓宇又和他们解释一番,警察们吓得魂不附体,这要是有刺客刺杀了元老,自己可有天大的罪过。警察们叫来学校内外执勤的同事,把教学楼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一无所获,又在全校范围内彻底搜查,最后要不是项天鹰派萧湘来阻拦,他们就把宿舍区也搜查了。结果连个鬼影也没找到,前后门外值班的警察都说没有人进出,围墙的铁丝网也没有丝毫异常。

项天鹰从窗户往外望去,警察们已经准备收队了,他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海沙帮盗重宝,在高州。”

在警察们大翻大找的时候,金晓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白折腾了半天,金晓宇感觉十分不爽,看到这个憋闷的宿舍,金晓宇更觉得不爽。芳草地的教师宿舍是四人间,高雄的却是两人间,每间宿舍的面积比芳草地小得多。当初建筑公司的人就告诉项天鹰四人间的空间利用率更高,可是项天鹰非要这么盖不可。项天鹰办事有很多时候非常固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更不会和别人商量,你给他提意见,他一定会和你抬杠,最终把你驳倒或者气死。哪怕有时候真是他错了,他也打死都不会认账,这一点金晓宇早就领教过了。不过,这种当面撒谎,瞪着眼胡说八道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金晓宇思考了良久,也没想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用正常人的思维揣度这个精神病的想法实在是太困难了。金晓宇努力把这件事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是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黑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等到勉强睡着时,天已经快亮了。

金晓宇一觉醒来,往外一望,天还黑着。闭上眼睛,却又觉得睡不着了。她猛然觉得不对,自己睡着的时候窗外已经有点光线了,难不成自己睡了一整天?她下床拉开窗帘,不禁哑然,窗外罩了一块巨大的黑布,从 308 室的窗户垂下,夹在 108 室的窗户上,挡得不透一丝光线,外面其实已经天光大亮了。

金晓宇喊道:“萌萌!”赵萌萌急忙从隔壁跑了进来:“首长您醒了。”金晓宇一指窗户:“这是项天鹰干的?”赵萌萌说:“对,项首长还吩咐了,所有人在走廊里行动都要轻手轻脚,让您睡到自然醒。”金晓宇哭笑不得:“我上午还有一堆工作呢,这不都耽误了。项天鹰现在在哪?”萌萌说:“项首长出门了,荆楚姐和萧湘姐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金晓宇更觉事情奇怪:“算了,不管这个混蛋,先吃早……午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