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卖国无门

高雄国民学校 | 项天鹰 | 约 3061 字 | 编辑本页

在旧时空的历史上,谢尚政在家闲住整整十六年,直到一六四六年,清军李成栋部围攻广州,谢尚政打开城门降清,南明绍武帝朱聿鐭殉国,谢尚政为罪魁祸首之一。在现在的时空上,元老院比清兵早了十一年攻打广州,但是谢尚政当带路党的积极性一点也没少,与蒲福长等定计杀了不肯投降的撒之浮等人,献城投降,又设计诛杀了不少和他争功的明军叛将。

还有一点是项天鹰不能对程本直讲的,谢尚政把自己所知的关宁军和两广明军的情况汇总成册,在刘翔上任的第二天便呈给了刘翔,其中有大量内容算得上军事机密。在项天鹰看来,杀撒之浮等人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他们不肯投降,迟早是要死的,但是谢尚政的这本小册子,分明是要拿昔日同袍的人头作为晋身阶梯,元老院也不必自己出手,只要把这些情报高价卖给皇太极,关宁军的覆灭也指日可待了。册子中还详细介绍了关宁军将领哪个贪财,哪个好色,哪个鲁莽、哪个懦弱,一个个说明有谁可以招降,应该如何招降,以祖大寿为首的数十人都被列为“冥顽不化之徒”,一定要除掉,项天鹰给情报委员会帮忙时看过这份名单,上面全是袁崇焕生前亲信,其中有许多也不是什么硬骨头,不乏后来投降了满清的,谢尚政列这份名单的用心可想而知。谢尚政还主动要求为华南军带路,攻打广西,但是无论朱鸣夏、游老虎还是付三思都不想要他,要是让他看明白了伏波军的战术,谁知道他转手又去卖给谁。

元老院内对于谢尚政的处置方案有一场激烈的争论,这家伙的人品实在太卑劣,哪怕是民国的石友三,和他相比都相形见绌。即便是对袁崇焕毫无好感的人,也认为这家伙死有余辜,尤其是他在日后广州沦陷时的责任,万死不足赎其罪。但是也有人认为,这个时空并没有李成栋打广州,谢尚政目前是所有带路党中最为积极的,平白无故杀了他,未免会让其他带路党兔死狐悲。

谢尚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四年前他被罢官的时候,就知道在东莞老家不能待了,这里也是袁崇焕的故乡,痛恨谢尚政的大有人在。谢尚政索性将家中房屋田产全部售卖,迁到了广州。去了一趟紫明楼之后,他便认定澳洲人的到来必定是一个重大机会,这些人全歼广东明军主力,怎会甘心蜗居海南,多半是现在粮秣甲仗还不充足,待到准备充分,定会先席卷两广,再逐鹿中原。谢尚政心想富贵险中求,不如去临高窥探一番,便买了条小船,运一船布匹去临高,自己化装成账房师爷随船。

到了临高之后,谢尚政彻底下定了投髡的决心,他自己原来指挥的部队是关宁军的核心精锐,敢和后金军短兵肉搏,素来瞧不起其他明军,因此何如宾打败仗他也不觉得奇怪。但是见到博铺的海兵之后,久历战阵的谢尚政立刻明白了这支军队能发挥出多么恐怖的战斗力,严格的纪律加上犀利的火器,绝不是关宁军能抵挡的,内地明军就更不用提了。不过谢尚政也清楚,自己是原福建总兵,与何如宾平起平坐的人物,贸然投髡不仅不会被信任,而且也不会被看重。他回到广州之后,当即卖了小船换大船,卖布匹没什么意思,谢尚政靠着自己过去在军队中的关系,大批走私朝廷管制的生铁、铜、砒霜、硝石、硫磺等违禁物资到临高,直到大陆攻略开始,他才和发展带路党的敌工部人员联系上。

谢尚政本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和功劳来投髡,刘翔还不得倒履相迎,文德嗣亲自接见也是应该的,谁知等了几天才见到林佰光一面,而且也没有什么加官晋爵,元老院只想让他继续当供货商,地位还不如高举。谢尚政颇有明珠暗投之敢,暗骂髨贼不识人才,其实他应该庆幸,因为他差一点就上了秘密处决的名单了。

程本直一拍桌子,项天鹰一下蹦了起来,倒不是吓的,是因为被茶水溅了一身,要不是因为荆楚知道他是猫舌头,没上太热的茶,这回他又得闹个烫伤。程本直急忙道歉,这才想起谢尚政在大明是无耻叛徒,在澳宋却是“投诚有功之人”。项天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谢尚政这个人很有本事,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所以表现得非常积极,元老院虽然不喜欢他,却不能无故杀投诚之人。”程本直眯起眼睛,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项天鹰说:“我也就是个教书先生,只管得了学校这一亩三分地,哪管得了他总兵的死活,就是现在我们元老院受了招安,王主席也未必能封个总兵。”

程本直觉得项天鹰话里有话,但是既然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索性便置之不理。项天鹰说:“咱们读书人,还是说书的事,先生这本《琼变始末》,在下已经拜读了,先生之大才,于大明士人之中也是罕见,倘若广东官府之中有几人如先生一般,元老院也未必能如此轻取广州。不过,此书倘若为人所知,恐为先生招祸,还是由在下代为保管安全些。”程本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说了句“惭愧”。项天鹰说:“先生不必如此拘谨,先生曾为大明之臣,忠于大明也是自然的。如今时局动荡,谣言易于传播,元老院不敢说不禁言论,但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程本直心想人皆说髨人粗鄙无文,看来其言不确,髨人之中多半是术业有专攻,武夫工匠不通经典,治学之人中还是颇有才学之士的,听说髨人科举不以儒经入试,但考史籍策论,看来髨人不是不读书,只是读的书与大明不同。程本直说:“先生宽仁,学生感激不尽。”项天鹰说:“先生在书中所录奋发图强之策,在下看来皆甚是实用,只不过于大明而已,恐怕也不过是略有小补,终无助大局。”程本直叹了口气:“在下何尝不知,只是……唉,不提也罢。”

项天鹰说:“在下既知先生身份,断无不上报之理,明日便会有人来调查先生,请先生放心,除了此书之事,先生一切据实以告便是,绝无妨碍。”程本直说:“多谢先生了。听闻贵众素喜直白,学生便不闹虚文了,有两件事,想求先生。”项天鹰说:“先生请讲。”程本直说:“学生欲杀一人,欲救一人。”

项天鹰知道,要杀的自然是谢尚政,要救的自然是余大成,项天鹰说:“一位总兵,一位巡抚,两个三品大员的生死,岂是在下做得了主的。”程本直说:“您既然是元老,自然有办法。”项天鹰微微一笑:“不过,在下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啊……”余大成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他现在住在东莞的黄旗山观音院内,靠给和尚们抄经换碗粥喝,唯一的仆人余千给寺里当火工兼杂役,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勉强糊口。观音院是建于北宋徽宗年间的古刹,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是历史并没有给它带来多少香火,和尚们自己吃饭都困难,对于这两个吃蹭饭的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余大成倒也不大在乎,自己已经是发配的囚犯了,还讲究什么,不过没人的时候也会自己对自己抱怨一下。这时,余千急慌慌地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县里来人请您!”

余千认为“不好了”是有原因的,如今东莞县已经是澳宋的东莞县了,县太爷是个从海南来的假髨,请自家老爷这个“伪明余孽”能有什么好事。余大成倒是不慌不忙:“更衣,这就去县里。”

东莞县衙里,县办主任符龙芝正忙得团团转。他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元老起的,临高姓符的人特别多,于是符地摩、符特加、符尔康、符寿全、符部半藏、符里德里希等等恶趣味名字就像雨后的狗尿苔一样出现了。符龙芝算是比较走运的,摊上了一个比较气派的名字,这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名字,因为左耳先天失聪,所有人都一直喊他“符聋子”。于是当时负责登记的苏粉元老眉头一皱,就改叫符龙芝了。在进入检疫营以前,哪怕是符龙芝的父母,都没怎么拿他当人看,只是一个劲地催他去干活,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能吃饱饭的日子,当然更想不到自己还能读书识字,甚至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