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匪事(二)

临高启明外传 | 聂义峰 | 约 4573 字 | 编辑本页

入夜的凤山村,并不像过去一样进入梦乡。自从髡贼来了之后,村人们每天晚上下了工,还要在“农民夜校”进行一个小时的文化学习。每周一三五学习那奇怪的“啊啵呲德呃佛歌,呵咦叽科乐么呢”,从临高来的假髡说这是澳洲新话。二四六学习加减乘除还有农业技术,由一个什么“天地会”的技术员讲农作物的生长——这是农业部培养出的第一批土著农技员,每个县的工作队都标配十人。现代农业的推广,在临高走的是温水煮青蛙,逐步赢得农民信任的路子。而在儋州,完全不需要如此费尽,有武力为后盾,根本不需要商量。农民们在夜宵啊哦呃地鹦鹉学舌,这边伏波军的军官们和凤山村武工队,齐聚会议室,由胡德林传达儋州军 事会议的指示精神。作为这里唯一一个元老,虽然理论上掷弹兵连是配合凤山村武装工作队,但胡德林事实上成为了这里的最高长官。凤山村武工队的队长是临高来的一个老归化民干部,是最早的一批马袅农民干部讲习所的学员,队员大都是从民政、农业、社工、政保等领域抽调来的归化民,拢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本地队员,原凤山村和迁来的三个小村各一个代表,再加上选举出来的第一任“凤山行政村”的村长,是一户小地主——穷苦人对当什么武工队不感兴趣,而大户已经在此前的清理行动中基本被一家老小全锅端,剩下的就是一些规模不大的经营型地主。

胡德林换好衣服,给任琳安排好了今晚的自修课,便开门来到充当会议室的后院。人基本已经到齐了,角落里点着蚊香,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大家围着桌子做好。胡德林清了清嗓子,来到桌子一端,向大家点点头算是问好,接着便拿出了笔记本:“都来了?现在咱们开会,内容不多,主要就是传达儋州会议的指示精神。”

元老亲自主持会议,归化民们个个眼睛瞪得十二分圆。

“我们从现在起一直到年底的工作,主要有三个——第一,秋赋征收。第二,强化治安。第三,扫荡。”胡德林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笑骂:泥马学岗村宁次不要紧,改改名字能 shi 啊?再来个“五一大扫荡”整个就一日本华北方面军集体穿越了。

归化民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在临高亲身经历过的,很多人都是在这些大行动中受益群体,或者借机从龙。但是凤山村长和几个村代表都面露难色,但是又不敢对澳洲人有什么顶撞的举动。澳洲人凡事都讲理,但是一旦他们决定做什么事,无论什么理由那都不是理由。

“黎村长,你有什么想法?”胡德林看到几个本地干部表情都不自然,知道这事不好办。

“回首长的话……”

“不用这么客气,直言就行。”

黎村长咬了咬牙,觉得还是要敞开天窗,便站了起来:“首长,要说强化治安和扫荡土匪,这不是难事,如今凤山新村民兵连近百人,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操练,即便大军离开,也能对付得了土匪。只是这秋赋……首长,如今凤山新村不比从前黎家寨,云集了周围山上许多外姓村寨,大家因为土地划分、工分计算、用工派工已经矛盾重重,这秋赋怕是难以征收。”

“我看大家不是其乐融融的么?”胡德林心里暗说,老兄,能不能换个借口?

“首长日理万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征收秋赋的话,需先理顺村里耕地的分配。如今老黎家寨人旧地丈田还未结束,新的地契还未发布。而新来村人已经错过了农时,又大都在公社农场做工,没有自己的土地如何征收。还有肥地瘦地之争,尚且不论。首长不许佃工,只能雇工,那没有自留地的佃户们又该如何计算……”黎村长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偷偷地瞄着胡德林的表情。

胡德林稍稍尴尬了一下,黎村长有一句话是对的,他确实是没有注意到很细枝末节的地方。

黎村长看澳洲人不说话,便大着胆子接着说:“所以恳请首长,免了今年的粮赋……”

一语惊四座,大家都知道今年算是改朝换代的关口之年,各种事情繁如乱麻,要想一件一件理顺起来并不容易,但是就此免粮赋……虽然这个澳宋还是大宋,不是大明,重工商,但恐怕免除粮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实上,在执委会内部,民政、 金融、农业、工业等许多方面的大佬也在激烈的争论,这个粮赋,或者说农业税,到底还要不要保留。在旧时空,农业税已经取消,但是在本时空,元老院的领地内,商品经济显然还达不到取消农业税、工业反哺农业的程度。而且穿越集团的农业尽管有国营农场和越南糖米贸易为后盾,但是拿下整个琼州府就意味着人口翻了数倍,原有的粮食供应就紧张起来。最后,勉强达成一个一致意见——在完全清理田亩之后,暂时保留农业税,同时加快商品粮的普及。元老院要建立的是一个工业化社会,农业是作为工业的一部分而存在,因此租佃制和自耕农都是需要消灭的。但这是长远的打算,现在不得不向现实进行妥协。

“黎村长,这件事恐怕不是我们一个村子所能决定的。当然,村人的想法工作队会上报。”胡德林说着,瞄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武工队长,这货这才想起自己才是此地理论上的最高长官,急忙附和着,“是的,老黎,无非就是事情麻烦点嘛,麻烦就一点一点理清就好了。”

“我澳宋的税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村里新修的道路、水井、化粪池和新开垦的田野,所需要的投资都是取自大家的税收。大明的粮赋里面乱七八糟的各种油水,肥了的都是贪官污吏。这在我澳宋是没有的,丁就是丁,卯就是卯。万事开头难,不要着急。”胡德林觉得在农业和赋税问题上,自己作为一名军方的元老还是不要对武工队的实际工作做出什么干涉,口头给一个会上报的承诺就好了,反正按照规定本来就是要上报的。在胡德林看来,现在纯属元老院自找麻烦。按照旧时空共军的做法,直接发动群众进行土地改革不就完了?现在倒好,明明想把底层劳苦大众作为自己的政治基本盘,可是被普世派操控的元老院却不许进行土地改革,并且挤兑着马列派。明明要消灭地主和自耕农,要把他们变成农场主和农场工人,可是又不得不对封建土地制度进行妥协。现在是,劳苦大众虽然兢兢业业做工,却对元老院并无多大认同感。经营型地主同样也对元老院若即若离,更多的是慑于伏波军强大的武力而不得不合作。

“元老院的反 动性和局限性真是一点也不假……”胡德林参加了一次萨维特学会的学术讨论,原本对那些家伙一本正经地满嘴“革 命”觉得好笑,现在他突然觉得,分析的简直是深入骨髓了。不过自己同样身为元老,就是干净的么?胡德林怯怯地瞄了一眼连部,窗户里可以看到正在煤油灯下读书的任琳。

“既然首长说话了,我们当然尽力去做。”黎村长知道,澳洲人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反悔的,最多就是“调整”,本来他也没报什么希望。

胡德林发觉自己走神了,清了清嗓子,接着端着本子主持会议:“好,秋赋这件事,是武工队的任务范畴,按照澳宋法律伏波军不参与不干涉,当然,有需要部队配合的地方伏波军也会尽力去做,这一点上,武工队尽管放开手脚。下面说的两件事情,简单来说都是同一件事——匪。”

“自从儋州归顺我澳宋元老院后,原来大明的一群蚊蝇鼠蟑不甘心失败和压榨人民的特权被剥夺,纷纷上山做起了土匪。而去年临高剿匪,也有数支残匪逃窜到儋州境内。经过两个月来的集村并屯和搜山,土匪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大大压缩,基本失去了补给粮食的可能。近期,全儋州范围内,发生了十余起土匪袭击。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是这极大地破坏了儋州人民的经济生产,民怨极大。所以,西支队司令部决定,在未来的三个月内,展开治安强化运动和对土匪的扫荡。”

“我们已经形成了以行政村为基点的囚笼网络,上级命令我们,加强行政村建设,继续训练民兵。而伏波军野战部队,要积极地进山,对土匪进行直接的军 事打击。以分散对分散,以游击对游击。”胡德林看了看面色严肃起来的归化民干部们,他们显然知道这件事得是他们挑大梁,“目前,凤山行政村人丁情况?”

“凤山行政村,刨除已经送去临高的孩童和他们的家人,目前共有居民 590 人,其中 14 岁以上 40 岁以下男性 270 人,其中有 80 人加入了凤山民兵连共。”武工队长说道。

“民兵连训练怎么样了?”胡德林看了看民兵连长,一个黑瘦的土生土长的凤山村汉子。

“回首长的话,每天都进行两个小时方阵训练和格斗训练,因为民兵连不脱产,所以体能训练和投弹训练还未进行。”民兵连长的口音还带着浓浓的儋州味。

“这样可不行啊,我的同志。”胡德林皱了皱眉头。每天两个小时,泥马芳草地的学生一天体育锻炼的时间都不止两个小时了。

“没办法,首长,村里就这些人,民兵连这 80 人都是正当年的棒小伙子,都是各家的顶梁柱。现在基建工程多,还有新开垦的农场,实在是……”民兵连长面露难色。

胡德林看了看武工队长和几个干部的神情,这帮家伙显然是等着自己来当恶人,便苦笑一下:“好吧,这件事情我来定,民兵连从明天开始,早晨增加体能训练,跟着部队一起进行,其他训练时间不变。增加的时间同样算上工,计入工分。本来嘛,人家操练是为了保护村民,又不是偷懒,凭什么算白干?”

“是!”武工队长立正答道。有什么不可以的?澳洲首长都发话了。

胡德林点点头,接着一本真经地立正站好:“现在我向大家汇报伏波军的情况,目前伏波军在凤山村驻扎有一个加强连和辅助部队,共 180 人,两门火炮。”

大家不说话,伏波军就驻在村子边上,每天早晨和晚上的号音,甚至成了很多村民作息的习惯。

“现在根据儋州会议精神,我做一下部署。”胡德林看了看大家,合上本子,严肃起来,“一,伏波军组成精干部队,即日起进山搜剿。这件事情由我负责,政工负责配合。”

“是!”政工干部立正。

“伏波军留守部队,由武工队统一指挥,作为村子防御的主要力量。这件事情,黎村长,武工队长,你们两人负责。”

“是!”

“民兵连,加强训练,伏波军主力开走后,接替原来的哨位。辛苦一下,一定要注意夜哨和明暗哨结合,以防土匪夜袭。”

“是!”

“无线电跟随搜剿部队行动,村子里布置报警火箭,红黄绿三种颜色,根据情况随时报警。即使我看不到,附近其他伏波军部队也会来救援。这件事情,社工方面负责。”

“是!”

“当然,土匪没来得及时候,大家还是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凤山农场是长坡公社的重点项目,无论是经济林还是高产田,都是造福乡亲们的事情,一定要抓紧。这件事情,武工队自己有数,我就不做干涉了,还是那句话,放开手脚去做。”胡德林说道。

会议其实没什么内容,归根结底一句话——既然土匪坐不住了,那伏波军就主动打上门。除此之外,不过都是重复已经在进行的工作或者已经下达命令的工作,都是废话。因此时间不长,大家纷纷散去。正巧,农民夜校也下了课,有村民和干部熟识,便打招呼聊天,街道上一时热热闹闹的。胡德林回到连部,开门声一响,任琳条件反射似的从桌子前弹起来,迎上来接过胡德林手中的帽子。小冰河期的 9 月下旬,夜间气温已经降低了不少,不过戴着大盖帽大半天,还是能热出一头汗。

“首长,我去给您打水。”任琳说着就去拿脸盆。

“不必了。”胡德林摆摆手,让任琳在桌子前重新坐好。看着那张不算漂亮,但是圆圆的一股可爱风的脸,胡德林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深的陷入生活秘书的毒里了。不只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大男子主义爆棚的要比中出的还要让人迷恋。

“首长?”任琳一脸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似的萌萌的表情。

“没什么,有什么问题吗?我帮你解答。”胡德林搬过一张椅子,把自己的生活秘书搂在怀里,握着她柔软的小手,心里感慨着,这才是男人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