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外事无小事第二季—大明狼烟 | 社会主义螺丝刀 | 9/10/2021 | 约 2767 字 | 编辑本页

“同志”一词入耳,梁新突然又有哭的冲动,好多话想说,却又堵在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同志,你受苦了!”

货担郎的眼睛也红了,没立即答话,与梁新重重握手后,才缓缓开口道:“重新介绍下,虽真实姓名还不能透露,不过我本就是陕西人,曾流落山东,发动机行动时被元老院搭救,受对外情报局派遣,扮作货担郎潜伏于陕西。”

“我本化名‘梁平’,奉命执行‘拼图行动’潜入李自成大营,但后来阴错阳差流入韩城被左懋第看中,由于不敢暴露在李自成大营的经历,是故又叫回本名‘梁新’。”

货担郎听完警惕的扫视了周围,接着说道:“长话短说,同志有何打算?”

“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现想回去,不知可有办法。”

“我试着安排,但如今天下大乱,我上级并不在韩城,要接上头,恐费些时日。”

“无妨。”

随后梁新简单口述了自己大半年来转战西北、死守韩城的经历,期间九死一生心惊动魄暂按下不表,但关键一点,就是王仁川看穿他“髡贼”身份的事情,被他隐去未提,这倒不是梁新打算背叛元老院,而是梁新认为王仁川本来就并无害他之意,若是如实上报,按照元老院“人人要过关,事事皆留档”的风格,下半辈子定会被打入另册,若只永世不得叙用估计还算轻的,甚至可能连子孙数代都被当做“下等人”。

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但该表达的意思都已交代清楚,为了隐蔽起见,两人商量好了下次接头方式后就早早的分开。

赈灾数日,梁新已逐渐上手,白天的工作虽然繁琐倒也没出啥问题,期间左懋第遣人过来查验,顺便告知梁新晚上将邀他单独小聚。

是夜,梁新早早的前往左懋第的住所,这地方梁新来过多次,没有什么名贵的家具草木,甚至算不上雅致,就如同千千万万的普通院落一般,大战结束百废待兴,左懋第贵为一县父母官,却也拿不出什么好菜来招待梁新,在桌上,不过是两碗咸菜配上一坛黄酒,烛光微弱,发出呛人的油烟,桌子也不是上好的硬木,凹凸不平,导致本就不多的碗碟也歪歪斜斜的摆在那里,所幸碗里菜量稀少,才总不至于漏出来。见梁新到来,左懋第连忙起身:“梁老弟恕罪,虽战事结束,但政务繁多,为兄今日才得空。”

梁新急忙上前拱手道:“萝石兄保一方太平,责任重大,弟愧扰了。”

两人寒暄过后相对而坐,尚未吃菜便干了一杯酒,将杯子放在桌上,左懋第连忙取来一个长条型的布兜,对梁新说道:“宝剑配英雄,梁老弟勿要推让,将来还望多多为百姓出力。”

梁新这些时日与左懋第并肩作战,早就过了客气的阶段,见左懋第如此言语,便省了客套,直接将布兜接过来。

“噌”梁新打开布兜,是一柄剑,剑身古朴,颇有上古时期的遗风,古井无波,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显得沉稳而大器。

“梁老弟守卫韩城父老,佩剑折损,为兄愧疚不已,此剑赠之,望勿推辞。”

梁新再度感谢一番后重新落座,拱手举杯,借着敬酒的功夫向左懋第说道:“萝石兄有何差遣,但请告知,学生定效犬马之劳。”

“梁老弟心向朝廷,甚慰,然言既于此,为兄倒有一事请教,权当宴饮笑谈,勿再劳神。”

在梁新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后,两人又干了一杯,左懋第这才开口说道:“前日听梁老弟谈论那同僚吴明晋清理田赋之事,为兄后来感触颇深,多方商谈走访,决意实行‘三番清丈法’。”

“三番清丈法?”梁新不解道。

左懋第指尖蘸酒,在桌上笔画,“韩城全县共计二十八里,为兄打算各里先自行清丈,每里推公正乡老两人,书算手一人,每甲推公正户首一人,每村推知地情者一人,丈手一人,书算手一人,丈量必采用统一官尺,各甲造《甲册》,各村造《鱼鳞册》,统一交县,此为一番清丈。”

梁新知道既然为“三番清丈”就绝不会这么简单,否则就成了官样文章,到时各地上下勾结,落笔成刀,一顿瞒报,结果只能不了了之,便静待下文。

“一番清丈结束,为兄将率人逐里抽丈,抽丈前设自首台,许出首,并允首到者无罪,此乃二番清丈,最后二十八里彼此相互复丈,为三番清丈。三番后,再许各里、户互揭,若有任何一处核对不明,吾便再次亲率书手、皂吏前往复丈。”

左懋第说完,提杯与梁新再碰了,接着说道:“现战事稍靖,各地宗门、豪族正忙清点恢复,无暇相互串联,这三番清丈法才有实效,另外,为兄还下令,凡丈地之人,各带口粮,遇村随便买食,不得搭棚结彩,不准备饭献茶。”

梁新认真听完,忍不住开口:“萝石兄此法甚好,然若实行,仍不免有遗漏,小弟记得当年吴明晋清理田赋也是先拿住户房书办陈明刚,逼他吐露各大户真实田产,以此为基础,才有的放矢的推行下去。”

左懋第抚掌而笑“梁老弟果然心思缜密,此事为兄倒也曾反复思虑,可韩城不比南国平顺之地,光是去年便遭流贼入寇两次,听说山西那边几无降雪,今年恐怕又不是一个丰年啊···”

左懋第话还没说完,但梁新懂了,如果今年收成仍是不足,不仅税赋会减少,势必还会逼更多人造反,左懋第身为县令,既要抗击流寇还要赈济灾民,需费大量粮钱,可县里拿不出这么多粮钱。

为何拿不出?因为田赋有问题收不上来,何况今年预计将更少,所以不改不行,可要改田赋,就会得罪缙绅,得罪了缙绅则政令就是一纸空文,无人组织民壮、也没有人承担修缮,届时流寇再来,肯定当不起一击,于是乎多方妥协,就来了这么一个“三番清丈法”,留了口子,不对缙绅催逼过甚,又防止他们把赋税转嫁给百姓,不可谓不高明。

想通其中关节,梁新又是钦佩又是无奈,有些意兴阑珊的提了杯酒,说道:“小弟佩服,可各豪族大户同意此法?”

“自是不愿。”

“我就知道!”梁新喝了数杯,面目通红,杀气腾腾的说道,“这帮蛀虫,萝石兄既赠我利剑,我愿杀得他们同意为止。”

“梁老弟勿急,你可知韩城大户都是哪几家?”

“薛国观薛家,还有沈查沈家。”

左懋第举起杯子独自饮了,叹了口气道:“还有刘家。”

“哪个刘家?”梁新奇道。等下!刘家,莫非是···

见梁新露出如此神色,左懋第接着说:“你想的没错,正是刘耀祖刘家。”

“竟是刘大哥他家。”梁新喏喏的嘟囔,方才的豪情壮志散了大半,刘耀祖是韩城的英雄,要不是他牺牲自己守住了西门,韩城只怕未必能挡得住李自成,此时刘耀祖尸骨未寒,就要去“夺”他家田产,在感情上梁新接受不了。

“梁老弟仁厚,此事就不劳烦你了,在其位谋其政,这个恶人就让为兄来当吧,其实今日邀你,还有一事请教。”

听说不用面对刘耀祖他家,梁新如蒙大赦,连忙表示自己定全力以赴。不想左懋第突然换了副表情,眼中似有精光,死死的盯着梁新,“老弟来自广府,可否听过髡贼之事?”

“髡贼!”梁新倒吸了口气,酒全醒了,心里快速盘算,左懋第的表情全然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这般作态,定是发现了些什么。

怎么办?装傻?还是干脆招了?

夜里本就比白天安静,此刻正值初春,毫无鸟叫虫鸣,犹如死寂一般,显得心跳声更加沉重,良久,梁新终于开口:“是的,我就是你们所言的‘髡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