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儒学大师?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4118 字 | 编辑本页

谈完大宋仕途的事,张岱又询问贾同对琼州府城市百姓“七条新陋习”之中“六耻身无官服官帽”的看法。

澳宋统治琼州府六年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尤其是城市工商业经济的发展,多多少少给海南岛的部分城镇带来一些社会风俗方面的改变。尤其是临高东门市与琼州府城这两座“大城”,不仅出现了追求奢侈享受的风气,还出现了很多让传统中国人非常看不惯的社会现象——良家女子以着妓女服饰为风尚,平民“冒充”官绅等等。

因此,从临高至琼州府城的旅途中,曾有乡绅跟张岱痛心疾首的总结了目前琼州府城市百姓的“七条新陋习”——“一耻衣服不华美,二耻不乘轿子,三耻坐便宜的独轮小车,四耻狎次等的妓女,五耻吃便宜的饭菜,六耻身无官服官帽,七耻看戏坐价格最廉的末座。”1

谈到“六耻身无官服官帽”时,那个乡绅说道:“大宋的官服,不以品级区分,所有官吏皆穿四兜对襟‘干部服’,实在不成体统。这倒罢了,偏偏这‘干部服’还公开售卖,很多假髡不是公门中人,也买了穿上。现在的临高,庶民白丁身穿‘干部服’或绫罗绸缎冒充官绅者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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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乡绅又重点吐槽了临高良家女子以着妓女服饰为风尚的“陋习”。

最后,那个乡绅说道:“一眼望去,分不清哪些是官绅,哪些是庶民;哪些是良家女子,哪些是婊子。希望大宋朝廷尽快定下衣冠礼制,以端正风俗”。

对于那个乡绅的大部分抱怨,张岱还是比较淡定的。

明末的江南,社会风气既奢靡又开放,明太祖制定的服装等级制度早已崩溃。不仅富裕起来的平民穿缙绅的绫罗绸缎,连读书人也乱穿衣服,尤其流行“女装大佬”——“凡生员读书人家,有力者尽为女人红紫之服,外披内衣。”

有诗为证: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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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本人的思想相比一般的江南人更加豁达,因此对那些追求奢侈享受、乱穿衣服的社会风气不以为意,但对“六耻身无官服官帽”,依然引发了极大忧虑。

因为在明代的历史上,出现过强盗假冒锦衣卫绑架、敲诈官员的事,甚至有人冒充大太监汪直,骗了好几个省的官场。

在张岱看来,“官服”被乱穿,确实有很大的社会治安隐患,所以张岱对贾同说道:“如此下去,对大宋朝廷不利啊,不知贾大人能否上书大宋朝廷,禁庶民乱穿官服?”

此时,贾同已经不太想跟张岱继续聊天了。一来,贾同自己其实也看不惯平民百姓“乱穿官服”的社会现象。二来,之前张岱告诉他明朝那边军户、匠户也可以考科举做官,甚至有匠户不经过科举考试就做官的事,刷新了贾同的三观,一定程度上打击了贾同的政治优越感,现在对张岱说话不像之前那么自信了。

因此,贾同无精打采的说道:“关于此事,我最近也正想请教首长。张先生有意的话,明天随我去粟泉书院找首长谈谈。”

“粟泉书院?明日费知县要去粟泉书院?”据张岱所知,临高以外的琼州府各县“澳洲首长”并不多,琼山县似乎就一个“费知县”是“澳洲首长”(其实是跟张岱谈话的琼北乡绅注意力都集中在衙门里,集中在当“县太爷”的费祀那里,忽略了在琼山县“乡下”开矿、建厂的几个元老)。

“不是费首长,是从临高过来的两位澳洲首长,明日去粟泉书院给那里的士子讲课。听闻这两位首长博学多才,是澳宋的大儒,相信一定可以给张先生一个满意的答复。天色不早了,张先生早点歇息吧。”

随后,贾同就让王福带张岱主仆去客房休息。

第二天上午,在贾同的带领下,张岱等人来到粟泉书院。

始建于宋代的海口东坡书院在明代改名为“粟泉书院”,1809年改回“东坡书院”

只见书院的大门横梁上,一块红色横幅已经挂好,横幅上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恭迎大宋儒学大师”!

书院大门口,书院山长谢弘诲3正带着几名儒生站着向远处张望,不时小声交谈。

看到贾同带着张岱过来,谢弘诲上前道:“请问贾大人,这位可是今日前来的讲课的大宋儒学大师布先生?”

谢弘诲认识“贾县丞”,眼见他带着一位身穿儒服的中年书生过来,就猜测这位可能是粟泉书院之前通过县政府邀请的“大宋儒学大师”。

贾同说道:“不是,这位是来自浙江绍兴的张岱张先生,听闻大宋儒学大师前来授课,所以跟着过来见识一下。”

张岱抱拳道:“叨扰了。”

谢弘诲也跟着客套了几句,正谈话间,却见一辆豪华马车正向这边驶来,马车后面还跟着二十多个身穿大开领“宋服”(西装)、背着火枪、腰挎马刀的男女骑士。

马车停下后,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吴优首先下车,对贾同说道:“小贾,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来这里了?”

贾同说道:“这位张先生有些关于大宋施政的问题想请教,我觉得今天来这里讲课的首长可以替张先生释疑解惑,就带他来了。”

吴优不认识张岱,只把他当成普通的琼山县读书人,没怎么在意,对贾同说了句“哦,知道了”之后,就走向谢弘诲说道:“谢山长,你们邀请的大宋儒学大师到了!”

随后,众人就见到一个身穿“干部服”的澳洲首长从马车上走下来。

粟泉书院的众儒生马上上前鞠躬行礼,谢弘诲刚开口叫了声“布先生……”,那个澳洲人却说道:“我不是布先生,你们邀请的澳宋儒学大师布特是这位。”

然后,谢弘诲等人,以及张岱,眨眨眼睛,看着身穿海警服、挎着手枪的布特走下马车,几乎愣在当场。

布特下车后,指着李赤骑和身后全副武装的骑士,还对一众土著儒生说了几句更加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话:“站在你们面前的李赤骑首长也是一位澳宋大儒,今天他会跟我一起讲课,跟着马车后面的那些人,都是我大宋儒生的楷模……”

张岱、谢弘诲等土著儒生,全都被惊得风中凌乱了!

谢弘诲等粟泉书院的儒生不认得布特、李赤骑等人,心想这“大宋群儒”的形象太出人意表了吧?李赤骑倒罢了,好歹身穿“干部服”,有几分“大宋文官”的气质。但那身穿大宋水师戎装的人是“儒学大师”?带着火铳、腰刀的男女骑士是大宋儒生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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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归震惊,谢弘诲等人依然上前行礼,邀请布特、李赤骑等人进入书院,张岱与贾同等人也跟着进去了。

张岱是认识布特和李赤骑的,但内心的震惊更甚谢弘诲等人。

张岱刚认识布特的时候,布特说自己是“投笔从戎”,张岱当时随口恭维了一句“儒将”,也知道布特会创作戏剧,但心底里从未把布特当儒生看待,只当对方是一个有文化的武将,之前一直称呼布特为“布将军”。

张岱是在博览会上“大采购”时认识李赤骑的,当时李赤骑正向张岱推销自己设计并参与制造的豪华马车。但张岱出身于河流像现代公路一样密布的江南水乡,更习惯乘船出远门,而且以目前江南陆路的交通条件,马车也不如坐轿子和骑马适用性广泛,所以没有采购马车。对于李赤骑,张岱之前的感觉是一位“能工巧匠”兼能说会道的商人。

张岱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都是“大儒”,“布将军”还是“儒学大师”?

不过在明末,尤其是江南地区,很多文官文人也有习武或钻研工匠技术的业余爱好,富裕的武人和工匠学习儒家经典、考科举也很平常,流行“儒將”和“儒匠”,甚至存在兼有文官、武官、巧匠三重身份的达人4。例如,嘉靖朝的沈炼5就是一个文武全才,不仅考中进士,先后出任溧阳、茌平、清丰的县令;而且有武术功底,当过锦衣卫。被严嵩陷害入狱后,在牢房中“旁攻匠艺”,“其制作之精好,巧匠亦叹为弗如”。

因此,震惊归震惊,张岱还是能理解为何这两人是大儒,觉得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走在后面的张岱不禁想到:“现在回想起来,布将军,不对,应该是布先生,他不仅能写剧,之前与众位澳洲首长聊天之时,布先生的发言也颇为文雅,与其他首长颇为不同,自己早该知道布先生非常人。”

张岱不知道,自己其实高估布特了。布特那些“文雅”的发言,其实有一大半是“抄袭”自清末的中国知识分子。确切的说,是布特看多了清末文人对工业化、现代化的感悟,不知不觉就将其中一部分内容印在脑子里,能够背上几句而已。

张岱也不知道,布特其实原本是一个热衷“黑儒”的“反儒派”,其“儒学大师”的名声是他与某些元老关于儒家的问题吵架撕逼的意外收获。

此时走在前面的布特正在心里想:“如果当初我没在论坛上发那张芳草地的汉服照片,而是发了一张关于一神教的照片,这会儿我会不会已经被扣上‘神父’、‘牧师’、‘阿訇’之类的帽子,然后去教堂或清真寺讲课?”


  1. 晚清有人在《申报》上归纳出七条《申江陋习》:“一耻衣服不华美,二耻不乘轿子,三耻坐便宜的独轮小车,四耻狎次等的妓女,五耻吃便宜的饭菜,六耻身无官服顶戴,七耻看戏坐价格最廉的末座。”这些浮华的社会风气与重义轻利、崇俭恶奢的传统道德完全相反,而与世风奢靡联系在一起的正是传统的荣辱观念、贞操观念、等级观念的摇撼。在《点石斋画报》、《申报》上,读者经常能看到关于良家女子以着妓女服饰为风尚、不孝子孙虐待亲长、无顶戴人冒充官绅的文字与画面。↩︎

  2. 详情参阅《明朝式闷骚: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

  3. 我查不到崇祯年间粟泉书院的山长是谁,就把 1615 年复建粟泉书院讲堂和 10 间书舍的谢继科与另一个明末海南教育家王弘诲的名字合并,虚构一个叫“谢弘诲”的山长。↩︎

  4. 详情参阅《不务本业:明代社会群体之角色转换与业余精神之勃盛》《晚明江南地区文化消费与儒匠的身份认同》《士匠互动:成就明代江南造物的辉煌》《明代江南造物设计中士匠互动的再估计——兼述工匠精神》等相关论文。↩︎

  5. 没错,这个“沈炼”就是电影《锦衣卫》男主角的原型,但原型人物不是生活于天启、崇祯两朝,而是生活于嘉靖朝。

    电影中的沈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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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书画中的沈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