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要求

第七卷「大陆」粤北平定卷 | 吹牛者 | 约 3120 字 | 编辑本页

虽说流民就是为了躲避户籍带来的沉重的税收剥削才产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想要户籍。

没有户籍就意味着没有合法的法律身份,也不可能占有土地和财产――流民的本质是一群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

他们现在的占山开荒开矿,伐木烧炭,其实都靠着武力来维持的。这种占有也只有在连阳这样的偏远地区,政府力量不足的地方才能维持生存。一旦朝廷集中力量清剿,流民集团往往就会被消灭或者驱散。湖广的秦巴山区一度由流民集团盘踞,明廷便设了郧阳巡抚镇压。天启-崇祯年间的福建广东山区亦出现了从事经济作物种植、采矿的流民集团,也先后被地方官府攻灭。

他们和明末的“流寇”不同,并无政治诉求,也不是军事集团,更多的是为了生存聚集起来生产自救。然而他们的存在,始终被朝廷视为威胁,更损害到了地方豪强的利益。这使得他们难以获得合法地位,积聚的财富很难保存,一旦官府围剿就会化为乌有,有时连性命都不能保全。

所以黄超认为招抚他们是有可能性的――前提是他们得认识到元老院的力量。现在,恐怕整个连阳地区没有一家势力可以否认元老院对这里有着支配权了。

果然,童甲老露出了片刻惊喜的表情,随后他的面色又沉了下来。

“老爷的美意,小民感激不尽。只是……”他迟疑了片刻,“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黄超心想:有戏!

如果对方毫无诚意,完全可以虚情假意的“倒头便拜”,高呼“青天大老爷”之类,反正对磕个头喊几声对他们来说又没有利益上的损害。接下来要落实反而十分困难。

问到具体安排,说明他们至少有这样的意向。有意向,无非是接下来的谈条件。

关于流民安置,倒也不是黄超想着一出是一出,突然把他们给想起来了。而是“故伎重演”。这个故伎便是当年大明在罗定所使用过的,那便是“募民占籍”。

“你们现在各群所占的山区,我会一一派人前去查勘。”黄超说,“看你们的具体情形,再指给你们具体的定居位置。”

“老爷,我们在山里开矿数处,已经花费了许多心血和钱财……”

黄超点头:“这个我自然会酌情安排,你们在某地开矿的,迁徙总不能把矿坑也带走。开矿不光是花费钱财,想必也填了不少人命进去,岂能轻易就抛弃了?”

童甲老心里一热,他们这样的流民开矿,往往会因为“触动地脉”“毁坏风水”为由招来官府、豪绅和地方上大户的抵制和驱逐,为了开一处矿,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次的械斗,才能靠着武力和贿赂占住地盘。更不用说凿山掘进中的落石、冒水、塌方……种种事故了。一个矿坑开成,要填上少则几十条多则上百条的人命。

“多谢老爷体谅!”童甲老深深一揖。

“不过若是一个地方人太多,破坏环境;或是住处不适宜人居的,也要适当做调整。外迁一部分人口。你们不用担心人少了不安全――既然编了户,元老院自然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不让你们被人欺负。至于外迁徙的人,也会给他们安排合适的地方定居。到时候开矿采伐的,发给山契,愿意种田的,垦出荒来便给田契。总归叫你们大家人人有着落。”

黄超这番话倒不是画大饼,连州山区本身的林木资源就很丰富――木材是元老院最需要的原料之一。不论是就地加工还是输出原材料都不愁没销路。而且流民们很多从事开矿,就算本地没有这么多的浅层矿山给他们开,韶关那边可要大量这样的职业矿工。就业问题解决起来一点不困难。

“多谢老爷。”

“你且回去,召集手下商议――”黄超气定神闲,“想来这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不要急,慢慢商量。”

童甲老告退出去了。黄超在这件事上并不太着急。流民集团侵蚀大多是瑶区的山地,未来给他们的安置地也大多瑶区。一旦给他们正式的名义,很可能会引来瑶老们的不满,在这个抚瑶的节骨眼上,他不打算节外生枝。

但是又是必须走的一步,只有造成犬牙交错的局面,才能进一步消解连阳地区暴发瑶乱的可能性。

接下来,他又召见了过去官府从广西迁徙来,安置在瑶山周边的俍人寨子的寨主。这些寨子在当地官府溃败中解体回流了一部分,不过仍有许多留存――毕竟许多寨子的俍人从广西迁徙到此已经超过百年,早就把这里视作故乡了。

过去俍人寨子是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一直黄超稳定住连阳局势,开始大规模的秋调,连阳的俍人寨子才开始派人来表示“归顺”。

俍人寨子在连阳地区的地位颇为微妙,他们作为朝廷迁徙来进剿制约瑶民的力量,和瑶民即势如水火又暗中勾连。大致来说,地方官若是清明有能力,俍人是维持地方治安,制约瑶民的好帮手;若是地方官即贪且酷,只知压榨百姓,俍人往往又会趁机和瑶人一起作乱。

黄超对寨主们前一阶段参加“秋调”的功绩赞扬了一番,宣布免除了本年的俍寨的税赋,又奖赏给几个表现突出的俍寨寨主若干“澳洲货”:农具、日用品等。双方皆大欢喜。寨主们随后又献上了过去官府颁给他们的寨主印信表示臣服。

俍人寨主们退出去之后,秘书又送进了一堆名帖,都是本地的缙绅大户们的。黄超略略翻看了一遍,原本想说不见了。转念一想这些人也算是他在连阳的基本盘,秋调他们也是出过力的。便吩咐逐一安排接见。好在这些人求见多是为了礼数,并无事情要谈,进来行礼,说过几句话就自觉告退了,见起来倒是很快。

虽说如此,流水一般的接见也让黄超身心俱疲,待到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日已西斜。黄超只觉得疲倦不堪,只想赶紧能吃饭休息。没想到这时候秘书又进来禀告,唐有禄带着儿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接见人次太多,黄超脑子有些宕机了。他努力的回忆着唐有禄或者南岗有什么落下的事情,但是乱糟糟的脑海里一个字也想不出。

大约又是有什么事情要求他办。黄超无奈摇了摇头,这个唐有禄还真是挺精明的!趁着这个关键的时候提要求,只要不过分的他都得答应。

“让他进来吧。”

唐有禄进来却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个少年。

“老爷,这是小民的孙子进宝……”他说着又催道,“还不给老爷磕头?”

“哎哎,磕头就不用了,”黄超连连摆手,把已经跪下去的少年扶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这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虽说黑瘦,胳膊却是硬梆梆的,显然很有肌肉。

“这是……”他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唐有禄。

“有个事,想求老爷。”

果然有事!他想,多半是和这少年有关。

“你说吧。”

“这孩子,是我大儿子唐水才的长子,也是我们唐家的长孙,”唐有禄先来了这么一句,表示对对唐进宝的重视,“他如今十三了,待在寨子里虽然跟着新来的先生读书,可是毕竟有限。将来充其量当个放水公之类的,最多也就是老汉这样了……”

黄超点点头。

“……我们八排瑶,自打先祖从湖广道州迁到这里,说不清多少年了,可是日子过得真是一言难尽。这回元老院给我们派来了符打头的……种地的本事好不说,学问也大,可让我们全寨上下都开了眼。我问了他哪学的,符打头的说,都是澳洲老爷们教他的,又说起澳洲的许多事,小的们虽没福气亲眼见到,也算是开了眼……”

黄超对符庆是有印象的,心想他也算“学问很大”?不过看到唐有禄一脸严肃,知道他并非说笑,便耐心的听了下去。

“我寻思着,这样下去,咱们永远也没有长进。得有人出去看看,见见世面,学些新的本事回来。所以想求老爷开恩,能不能让这孩子到澳洲去念书?”

黄超知道他说的“澳洲”大约就是海南了。黄超对唐有禄的印象不坏――是个识时务的人,在南岗也颇有威望。

“你有这个心就是好的。”黄超大为赞叹,“既然要求学,都在我身上!只是这孩子念书的话有些年级大了,澳洲的规矩,入学都是七岁,十三岁有些偏大了。”

“还要请老爷周全……”

黄超止住了他的话头:“澳洲的学问很多,你这长孙既然已经十三了,我可以安排他进职业教育学校,总有一技之长可以教授。不会耽误了他!”

“多谢老爷!”唐有禄一听,精神大振,立刻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包来解开摊在桌子上。里面全是大小不一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