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 项天鹰 | 9/10/2021 | 约 6185 字 | 编辑本页

就在半个高州鸡飞狗跳的时候,高雄这边项天鹰却是悠然自得。昨天的考卷都批完了,今天的卷纸还没收上来,荆楚等人在隔壁急匆匆地统计分数,项天鹰却拿过之前一周的高雄日报看了起来,他要再挑出几个毛病,等考试季过去之后再教育教育这些编辑,和读书、写书、教课相比,项天鹰更大的爱好其实是挑刺和抬杠,只不过他自己从来不承认而已。

项天鹰看了一会儿,又把报纸放下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晚上聚餐的事,一个学年结束了,他准备带大家一起吃一顿。看了看表,时间还早,项天鹰决定先去印刷厂看看,活动一下,定定心神。

“白勺‘的’要用在做定语的形容词上,定语你知道吧,就是修饰主语或者宾语的……太好了,你要是没学过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教了。土也‘地’用在做状语的副词上。你看这句,‘广大归化民努力地工作,为早日……’这里面工作是动词做谓语,前面的‘努力’就是副词做状语,所以是土也‘地’。但是这段‘经过广大归化民努力的工作’,这里面‘工作’是名词,做宾语,所以‘努力’是形容词,做定语,就要用白勺‘的’了。缩句你会吗?那就好,分析句子成分的时候多用缩句的手法,‘广大归化民努力地工作’把修饰成分都去掉就是‘归化民工作’,归化民是主语,工作是谓语,‘经过广大归化民努力的工作’这一句里,‘广大归化民’也是定语,缩句之后是‘经过工作’,所以工作是宾语。还不太懂?不要紧,先把几种基本句式记住,以后多练练自然就好了。对了,‘动辄则咎’这个词必须要删掉,魏八尺说的也不行,错的就是错的……”

正在指导马超和陈明的金晓宇回过头来,见项天鹰站在门口。金晓宇说:“你想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项天鹰笑道:“那你就回答吧。”金晓宇说:“你这两天又是出题又是批卷,一直没时间过来,我就替你来了。不过你还真行啊,居然还教过他们语法,旧……澳洲的好多学校都不教这个了。”项天鹰说:“咱们老家的学生只懂英语语法不懂汉语语法已经是个笑话了,要是连我亲自教出来的编辑都不懂语法,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马超和陈明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在澳洲的时候,我有不少大学学历的同事都分不清的地得。既然在这儿遇到你就省得我费事了,今天课就上到这儿吧,晚上聚餐,回学校给我帮忙来。马超陈明你们俩别馋,学校聚餐,没你们的份,想吃饭找你们主编去。”

金晓宇和项天鹰一起出了印刷厂,金晓宇说:“今天你心情不错啊。”项天鹰说:“又送走一波学生,当然心情好了,想吃什么?尽管点。”金晓宇说:“我点了你就能做?”项天鹰说:“那可不一定,你先点着,我挑我爱吃的做。”金晓宇微微一笑:“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做一百道菜也是一个味儿,还是那老几样吧。再加上一个素什锦,一个八珍豆腐。”项天鹰说:“行,没问题,您老人家可真会点,净挑这简单的,幸亏咱们这是有食堂,否则光是备料我就得跑半天。”

虽然手头的工作还有一堆,但是现在他们两个谁也不想谈工作,一路闲聊到了食堂,项天鹰戴围裙挽袖子,对食堂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就不用管我了,给金首长派活。”

大厨周师傅可犯愁了,校长喜欢自己给自己开个小灶,这大家都习惯了,金首长到厨房来可怎么安排。还是金晓宇给他解了围:“也不用管我,我给荆楚打下手吧。”

萧湘和其他老师们还都在批卷子,除了食堂的工作人员之外,荆楚、赵萌萌和甘粕右卫门等几个学生也来帮忙,今天住校生也都回家了,只剩下这七八个学生,或者是孤儿,或者是家人现在都不在高雄,项天鹰就叫他们也都来参加聚餐了。

荆楚正在洗菜,金晓宇也挽起袖子来帮忙,荆楚看了看金晓宇,表情颇不自然,金晓宇笑了笑,低声说:“还在躲我?”

荆楚脸上一红,嚅嗫了一会儿,说:“那天您都看见了。”“是啊,看得可清楚了。”金晓宇看荆楚的脸涨得通红,心想还是不逗她了,“其实当时没看清是你们两个,后来才想起来。我说他怎么主动申请要调到高雄来呢。”

荆楚半天没说话,一直到手里的菜要被揉烂了才猛然警觉。金晓宇说:“你们认识多久了?”“八九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我是武昌府人,他是汉阳府人,两家父辈就认识,后来我家里遭了难逃到广州,两家就断了联系了。直到去年我跟着老师去广州,才知道他也来临高了。”

金晓宇把手里的土豆放下:“既然你喜欢他,干嘛不光明正大地恋爱结婚,难道你还怕项天鹰不同意吗?”荆楚低声说:“可我是生活秘书啊。”金晓宇说:“确实还没有生活秘书嫁给归化民的先例,但是你和项天鹰本来也没什么,就只是秘书而已,又不是给他戴绿帽子。”荆楚说:“可是,别人会说闲话的,也会说老师的闲话的。”金晓宇说:“这么说吧,你觉得项天鹰是个怎么样的人?”荆楚默然不语,金晓宇等了一会儿,说:“那我就说说我对他的评价吧。这个人自私,顽固,护短,脸皮厚,爱炫耀而且不着调。但是有一点,除了向上级要资源的时候之外,面对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他非常讲公平。你对他付出多少,他就回报多少,你对他有多尊重,他就回报你多少尊重。只要你诚恳坦然地对他说,他绝不会不同意的。这时候就能看出他脸皮厚的好处了,别人说他闲话,他只当是夸奖。当然了,你们两个也会受到不少议论,可是这是你们不得不面对的,你们不能永远这样偷偷摸摸的,必须跨过这一步。人是为自己活的,旁人的闲言碎语理他作甚,有我和项天鹰在,我不信有谁敢为难你们。”

荆楚低声说了什么,却被水声掩盖了,金晓宇说:“好啦,别忸怩了,你又没干坏事,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要是不说,我可就替你去说了……”“别……明天我自己去和老师说。”“这就对了,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光是大丈夫敢做敢当,大姑娘也得敢做敢当才是。”

两人把菜沥干,分类装进篮子,荆楚开始动手切菜,金晓宇就只好看着了:“看你们忙活,我倒是有点想做菜了,可惜一点儿都不会。”荆楚说:“首长是尊贵之人,不会做菜也是应当的。”金晓宇说:“我又有什么尊贵的。我家里人都会做饭,不过我小时候发过誓,这辈子不学做饭。”荆楚奇道:“这是为什么?”金晓宇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帮俗不可耐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做饭’‘不会做饭就嫁不出去’什么的,我一气之下就在全家亲戚面前发誓,这辈子都不学做饭。”荆楚说:“您是元老,只有您瞧不上的男人,哪有不想娶您的男人。”金晓宇说:“谁想娶我也不嫁,嫁人有什么好的,本来一个人自由自在,突然要把自己和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自己一个人也一样能过得比所有人都好,才不需要靠嫁人来追求自己的幸福。除非碰上一个真正让我心动的人,我对恋爱结婚的事根本懒得考虑……萌萌!那个是醋!”

阻止了赵萌萌差点把陈醋当成酱油加到红烧肉里的“罪行”之后,金晓宇又回来和荆楚聊:“元老院一直提倡男女平等,不是说男人女人都做一样的事就是男女平等了。这一点我很赞同项天鹰说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付出与收获相当,就是公平,就是平等,不过前提是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自愿选择。我的父母就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但是这不是不平等,因为我母亲不是不能工作,而是因为她自己更希望照顾家庭才选择在家里天天做家务。女人在家相夫教子也很好,关键在于是自己想相夫教子,还是不得不相夫教子。女人做饭没有不对,但是必须由女人做饭就是歧视。我对于生儿育女做家务并不反感,可如果有人想把它强加为我们女人的唯一价值,我一定和那个人势不两立。大明的男人和女人之所以不平等,就是因为女人被剥夺了受教育和工作的权利,澳宋的女人争取到这两个权利,也只是最近几代人的事。现在男女归化民受的都是一样的教育,都有工作的机会,男女不平等不能说完全没有了,但已经下降到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当老师的原因,因为我始终认为,只有人人都受教育了,这个世界才有可能越来越平等,没有知识的弱者无论在法律上受到多少保护,在实际上都是平等不了的。其实大明的百姓与士绅不平等,根源也在这里。百姓穷就没钱读书,吃不饱饭就不能练武。没有知识或武力,就不可能有平等的权利。坏了,我怎么也被项天鹰传染了,一口气啰唆了这么多……”

荆楚笑道:“您是老师,当然得多教教我们了。不过我们归化民到底还是不能像女元老一样潇洒。”金晓宇说:“我有一本特别喜欢的书,上面有这么一句话:‘世人并没高低,在老天爷眼中看来,人人都是一般。’现在我们元老似乎是高人一等,可是我们挨打也会疼,得病也会死,都一样是凡人而已,又有何高低贵贱之分。我们能当首长,是因为我们所受的教育比归化民们先进得多,比归化民有更多的知识,但是将来,元老的后代和你们归化民的后代受的都是一样的教育,掌握的都是一样的知识,迟早有一天,元老与归化民会平等的。让人高贵的不是血统,是知识和本领。如果父母不留给孩子知识,只留给他们钱财和头衔,那简直就是恨自己孩子不死。等到澳宋的女人都和元老一样拥有同样多的知识,承担同样重要的工作,那么她们就会像元老一样自由。只不过,即便在澳洲,这也还是个梦想,当权的大人物还在公开宣扬什么‘齐家’‘治家’‘严格要求配偶’。真要实现,还不知道要多少代人的努力。”

“你那本‘特别喜欢的书’可得藏好了,那可是禁书,估计等你一百八十岁的时候才能解禁。你们俩干活真慢。”项天鹰拿起一个土豆开始打皮,“去把萧湘他们都叫来吧,还有半个小时就开饭。”金晓宇四下看了看:“让我去?”“当然让你去了,荆楚一个人干活顶你四个,我舍得派她去吗?”金晓宇抬手作势要在他软肋上戳一下,项天鹰赶紧跳到一边:“可别闹,这拿着刀呢。”金晓宇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食堂。

金晓宇深吸了两口气,就像八年前第一次登上临高的沙滩时那样,面前是一抹斜阳,就和她八天前来到高雄时一样。“高雄还真是个清静的好地方。”低声哼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曲调,金晓宇向教学楼走去。

上古之时,天下有四大部洲,南赡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四大部洲有七大帝国,南赡部洲有二,东胜神洲有二,西牛贺洲有一,北俱芦洲有二。此七国皆跨地万里,控甲百万,然后世子孙不肖,皆为人所灭。七国各有一传国之宝,名为“霸者之证”,得之便可役神使鬼,所向披靡,若七宝皆得,便可混一寰宇,一统天下。

南赡部洲第一国即中华秦朝,国宝名曰始皇之长信宫灯,内藏雷公电母、三十六雷将。

南赡部洲第二国曰天竺贵霜国,昔唐玄奘西游之处,汉时大月氏人所建,国宝曰飞驒本集,内有咒术无数,奥妙无穷。

东胜神洲第三国曰雅特兰狄思,有君名堀德礼,制虎符一枚,念动咒语,可召天兵天将,更有阴兵数万,虽神鬼亦不能敌。

东胜神洲第四国曰扶桑,其主残忍,杀己子以炼宝,取其头颅,日杀男子三十六、女子七十二,以鲜血沥之,受日精月华,历三年而成一宝,曰水晶骷髅,通体透明如玻璃,置于高塔之上,能知天下之事,虽万里之外,一叶之动,蚊蚋之声,亦分毫不差。

西牛贺洲第五国曰桑海,其人全身漆黑如炭,唐时昆仑奴即此国之人,今佛郎机人亦役使之,国主名为安可思慕,有金印一方,打石石散,打铁铁碎,大罗金仙亦难当一击,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北俱芦洲第六国曰罗马,即汉书之大秦,今佛郎机人之祖,其主凯撒有七宝王冠一顶,戴之可操风雨雷电、地动海啸。

北俱芦洲第七国曰欧林毘思,国主咒祀有太子名菠萝,有神弓一副,昔后羿射日所用,可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

髨宋经崖山之败,亡命海外,因机缘巧合得此七宝,初不知宝物威力,未敢以之抗蒙元,遂亡命澳洲。今历数百年,宝物操练精熟,挟宝北犯,欲窃神州河山。髨贼之电灯并诸般匠造机械,皆由长信宫灯中雷部众神驱动。其电报、电话,传讯千里,盖水晶骷髅之功。船无风自走,车无马自行,乃是堀德礼之虎符所拘阴兵推动。髨贼将所造鸟铳与菠萝之弓共浸油中,历七七四十九日,鸟铳便可及百里之外,何镇征琼之役,髨贼以此鸟铳戕害将佐无数。更有髨酋文德嗣,戴七宝王冠乘船而至,以长刀指天,口念咒语,刹那间天降火雨,何镇十万大军皆遭火炎,须臾溃散。髨贼据广州,有道长吴智奇力抗髨贼,道行高深,髨酋刘翔、穆敏、吴木等皆不能敌,髨贼妖道崔汉唐遂以飞驒本集所载咒术造活尸,斩首不死,火烧不灭,数百活尸蜂拥而至,争食道长血肉,须臾而尽,惨不可言。后髨贼犯梧州,梧州城池坚固,将士用命,贼兵死伤无数。贼将席鸭肘祭起桑海金印,只一打,将榜山打塌了半边,再一打,半城化为齑粉,居民数万,俱为肉泥……

沙兆登早就已经能把这段话倒背如流了,虽然其中有好多一看就是放屁,但是他还是相信髨人肯定是有这七件宝物。桑海金印、菠萝神弓什么的估计是扯淡,要是有这玩意,髨贼干嘛不一箭射进紫禁城把崇祯皇帝射死,或者拿金印直接把京城拍平。不过水晶骷髅、飞驒本集这些估计是真的,若无神鬼之力,安能传音于千里之外。

沙兆登,南直苏州府吴县人氏,父祖皆为机户,家中颇有余资,因此也曾入学为童生。然而三十五年前,他一家因织造太监孙隆的暴敛横征而破产,紧接着又因参与苏州抗税而获罪下狱,祖父死于狱中,他和父亲、叔父还有堂弟沙玉阳被发配雷州。

父亲未到雷州便病死途中,两年后叔父也去世,在流放地,雷州卫下石城守御千户所,他结识了郑长生、寻朝辅、林丹阳这三个军户首领,沙氏兄弟与这三人义结金兰,最终一起发动了兵变,杀了两个百户,逃亡做了盐枭。靠着沙兆登过人的胆略和兄弟齐心,混迹江湖三十年,终于成了这广东下四府最大的帮会海沙帮。

六年前,雷廉参将赵千驷所部覆灭在琼州,让他觉得时机到了,可就在他准备在雷州扯旗造反,再拿下高州、廉州的时候,髨人却大举渗透,很快就把雷州变成了明皮髨心,海沙帮控制的大小山寨被一一剿灭,海沙帮只好放弃雷州、廉州的地盘,退回高州。

可是如今,这高州也没法待了。

“总舵主!孙堂主回来了!”沙兆登急忙出房,见瑶光堂堂主孙宁海带着几个人狼狈地进了村子。沙兆登怒不可遏,虽然平时他对手下弟兄都极为和气,但这时也忍不住发火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孙宁海理直气壮:“就这里安全,不来这里让我去哪?”沙兆登气急败坏:“要是有髨人跟着你,岂不是一下就找到了总舵的所在!”话音刚落,一颗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开了!开了!”在场的几个舵主一阵欢呼,林丹阳和吊着膀子的寻朝辅也是大喜,终于把这个铁箱子弄开了。两个舵主小心翼翼地抬出了箱子里的东西,寻朝辅十分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林丹阳仔细看了看,说:“既然是零号宝物,那恐怕就是霸者之证的第一件,秦始皇的长信宫灯了,只是这灯未免太大了,而且为何是白色的?”寻朝辅说:“既然是宝灯,当然要大些了。那雷部众神就关在灯背后的这个箱子里?”林丹阳点了点头:“估计是,你看这上面还贴着符咒。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找大哥来。”

沙兆登急匆匆和林丹阳一起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尽管外面已经枪声大作,练霓裳和李子玉尾随孙宁海找到了这里,伏波军已经冲进了村子,但沙兆登丝毫不以为意,只要打开神灯,放出雷神,这几百假髨还不是转眼化为灰烬。寻朝辅急切地说:“大哥,怎么样?这是不是始皇的长信宫灯?”

沙兆登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件“宝物”,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黑,由黑转青,由青转面无人色。过了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么他妈屎黄的长信宫灯,这他妈是髨贼的白瓷马桶!”

水箱上贴着的那张纸条写着:

0 号永久保存文物:创始马桶

所有人:文德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