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

临高启明外传 | 聂义峰 | 约 4065 字 | 编辑本页

“这算不算本时空的八一厂?”大孙头对这个“七三制片厂”兴趣很高,“以前我们部队来过几个新兵,就是八一厂来锻炼的演员。”

“我倒是挺想去演戏,演个楚云飞、李云龙、赵刚之类的。”聂义峰说。

“你啊,你也就是个龙套汉奸乙!”大孙头耸耸肩。

“我靠!”聂义峰严重抗议。

银幕片头过去后便再次暗了下来,人群一阵骚动,显然不太适应这瞬时的黑暗。短短数秒钟之后,黑暗中想起几声清脆悦耳的旋律,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期待起来。这个旋律大家非常熟悉,是已经被传唱许久的澳洲歌,当然也少不了到底是不是这首歌的争论与打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果然是这首歌。

银幕慢慢亮了,光芒显得露天电影院隐藏在黑暗中的攒动的人头重新清晰起来。一条大河蜿蜒在原野上,岸边是工厂气锤的轰鸣,校园读书声朗朗,集市上客商络绎不绝,农庄里庄稼汉汗滴禾下土。面积越来越大的公社已经俨然一个新城的模样,而河边的公园就像围绕在大河身上的绿色翡翠。又宽又平的公路和大河肩并肩一直延伸到海边,观众好像飞起来一样,飞过公路旁的田野、工厂、村庄——这不正是现在临高的景象么!澳洲首长有会飞的铁鸟早已家喻户晓,想必这天上鸟瞰的景象就是这神奇的铁鸟记下的。

“我叫姜珊,芳草地国民学校 1629 级学生,我六岁了,是一名‘洪水孤儿’……”突然想起了画外音,把观众们吓了一跳。

“我的家乡,在一个被叫做‘临高’的地方。这里有绵延的沃野和农庄,有繁忙的港口和工厂,还有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男孩女孩有教无类的芳草地。每天早上天亮了,工厂的汽笛就像是一只敬业的公鸡,把人们唤醒。那个被叫作‘广播’的东西会响起好听的歌曲,就像早上小鸟的吟唱。人们会到东门市,或者村口,买些早餐茶点,几角几分流通券花出去,可不能亏了全家的馋虫。一天之计在于晨,这时候的芳草地,同学们会一起跑操,因为老师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画外音继续。画面出现了一张张照片,工人、农民、商人、学生,甚至还有士绅读书人,每个人都露出或豪爽、或灿烂、或腼腆的笑容。

观众们津津有味的听着、看着,有的还抿着嘴,脸上是会心会意、感同身受的微笑。左邻右舍,前村后庄,如今在临高谁家不是这样的生活呢?就算那些远离文澜河的“二三线村庄”,谁家不是在天地会的指导下迎来大丰收?谁家又不是“上交元老院的,留足公社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谁家的孩子不是在芳草地念书,最次也是跟着工作队的教员学着“啊啵呲德乐佛歌”?至于那些在工厂里做工,在伏波军服役的人更不得了,一天三顿都是精米……然而这一切,都是最近一两年才有的,准确的说,是澳洲人来了之后,才有的。

聂义峰留意了一下周围的归化民和本地土著,每个人似乎都在画面上找到了亲朋好友,找到了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微笑着。丁 丁不愧是专业传媒出身,这洗脑都是润物细无声。大孙头也饶有兴趣,不时还点评两句。

“别说,丁 丁可以啊!”

“做的挺好看的,就是……只是简单的配乐幻灯片。”

“这么短的时间,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他……”

轰的一声爆炸,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很多女人尖叫起来,有的人从椅子上跌坐下来,甚至还有工人以为哪里蒸汽机炸了准备去抢险。不过大家很快知道,这声爆炸是眼前的“纪录片”发出的,一串具有强烈压迫感、奴役感的旋律,就像从黑暗地狱里爬出来一样,扭曲着观众们的面庞。

“这是啥曲子?”

“《列宁格勒第七交响曲》,这段是描写德军向列宁格勒推进。”

那傀儡般的旋律中,一副副和谐、美好、幸福的生活花卷被撕得粉碎。也许是为了证明“纪录片”里不止有幻灯片,这次出现的是会动的画面:浩浩荡荡的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鼓号齐鸣中,刀光一闪,五颗人头落地……观众们的神色都严肃起来,紧张得看着荧幕上汹涌而来的大军。

“这是当时特侦队和无人机拍的吧?”

“我估计是……砍头的画面都不处理,这也太……”

画外音响了起来:“可是明国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他们不甘心自此不能在临高作威作福,他们发了疯,着了魔,纠集了一群土匪强盗,要让人们重新回到过去贫穷的生活中……”

伴随着画外音,银幕上出现了萧条的博铺港、空无一人的东门市、冷冷清清的街道,和最开始幸福生活的画面形成强烈的反差。

“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元老院站了出来,澳洲首长们,站在了最前面……”

聂义峰不禁低头捂脸:“这是不是有点太肉麻了……”,大孙头看看周围的人,并不回答。

又传来了另一个画外音,一听便知道是文德嗣,显然这是为纪录片专门补录的:“尊敬的元老院,诸位元老,同志们,明国已经对我们扬起了屠刀!如果再不迅速扭转局面,无数人民流血流汗创造的临高盛世,就将面临严重的威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所以,我请求元老院批准,即日起,对明国宣战!”

随着“战”字话音落下,三个重音狠狠扣击着人们的太阳穴,接着便是头皮一麻:

起来伟大的国家

做决死斗争

要消灭明国强盗

消灭万恶的匪帮

让正义的愤怒想巨浪

滚滚沸腾

进行人民的战争

神圣的战争

……

似乎是芳草地合唱团的版本,较之旧时空,无论是解放军合唱团还是亚历山大罗夫红旗歌舞团,水平菜的简直惨不忍睹,但是配合画面上的一幕幕,足以令人血脉喷张:面色严峻的人们围在公告栏前,读着动员的命令。征兵站前,衣着各异的人们排成了条条长龙。父亲告别趴在妈妈肩头哭泣的宝宝,哥哥告别还在上学的弟弟,母亲送别儿子,妻子送别丈夫。一队队伏波军登上码头,高唱战歌昂首而过。一队队新兵集合起来,踩着生疏的步子走向军营。无数的老百姓顶着烈日抢修公路和防御工事,一座座工厂全能开动加班加点地生产。

大孙头胳膊肘碰了碰聂义峰:“这你出的主意?”

“我就是建议丁 丁用一些苏联歌曲。”聂义峰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的微笑。

“很带感啊!”大孙头长吸了一口气,“给我都看热血了!”

“这首歌当年征服了伦敦和纽约,被称作‘战斗的号角’,伦敦演唱会有七千多人呢……艺术,不分国界,也不分时空!”聂义峰也慷慨激昂起来。

观众们看的心潮澎湃,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紧盯着画面上一队又一队开赴前线的伏波军战士,紧紧的攥着拳头,一个月前,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亲历者,大军开拔的时候,许多人都到盐场去送行,看见的真是荧幕上一列列的伏波军。

银幕暗了下去,整个露天电影院,甚至整个百仞城都安静下来,只有人们的呼吸声。突然又一声炮响,银幕陡然一亮,是虎背熊腰的炮手们,关着沾满硝烟汗津津的膀子,洗刷炮膛、装填、射击。伏波军战士在军官们的喊声中,一起举起步枪,接着便是密集的枪声。一个身上中了一箭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指向前方……聂义峰一看,哎哟我去,这不是自己么!整个镜头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显示着战斗的激烈。一首悲壮,甚至悲伤的曲子始终在耳边萦绕,只把观众们看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歌叫什么?没听过啊?”大孙头问。

“母亲叙事歌……”聂义峰摘下船形帽,捋了捋麻了的头皮。

“讲什么的?”

“一个母亲,儿子在卫国战争的战场上失踪了,三十年后,母亲在纪录片上,看到了儿子中弹牺牲的画面……”聂义峰低声说。

“这……这也太虐了……”大孙头突然想起牺牲在维和任务中的战友们。

“毛子的艺术,最擅长的就是扎心,揪起来扎……”聂义峰觉得心情也跟着纪录片沉重起来。

随着歌声越来越激昂,快速切换的画面突然凝固了,接着缓缓流动起来,是肉搏战的画面。这是当时丁 丁在一处炮垒里录下来的,甚至肉搏战就在距离他只有几米的地方进行。在这一点上,聂义峰对丁 丁是十分佩服。战地记者有很多,但是直接站到脸贴脸第一线的,真心不多。肉搏战的画面进行了挑选,剔除了一批太过血腥的画面,即便如此,保留的画面也足够震撼。似乎是故意为之,激昂的歌声中,搏杀双方的动作是那么缓慢,甚至刺刀慢慢捅进身体时,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得狰狞都看得一清二楚。每当有伏波军战士倒下时,都会引起一阵惊叫。

“儿啊!儿啊!”

聂义峰回头,发现观众席上一个妇人疯了一样,挤过人群,甚至踩着其他人的腿和肩膀,拼命地要冲向银幕,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眼睛通红通红。这一幕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甚至警备营士兵都忘记了维持秩序。妇人就这么嚎着,哭着,一直扑倒在了银幕前。警备营的士兵要过去拉她,被大孙头制止了。

“让她哭吧。”大孙头说道。警备营的士兵互相看了看,静静地守在嘶嚎的妇人旁。哭声像是一首哀恫曲,让每个人的心都揪起来。

银幕上,肉搏战的画面渐渐消失,变成了一个数字——161,这是澄迈大战伏波军没能回来的官兵的数字。数字很快散去,《元老院保卫者之歌》响了起来,画面再次亮了起来,一排排伏波军队伍整齐,挺着刺刀向明军发起进攻。大炮轰鸣,大地在颤抖。战马嘶鸣,骑兵组成两道镰刀般的弧线向明军横扫过去。曾经在政协会议上震撼整个观礼台的摩托化步兵,犹如无人之境一般,在人群中冲杀着。观众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伤感和撕心裂肺的妇人,重新亢奋起来。

妇人被警备营的战士带到了电影院茶水间,大孙头和几个元老过去处理。聂义峰看着亮着灯的茶水间,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显然,纪录片让这个妇人想起了自己战死的儿子,亦或是真的就像那首歌一样,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儿子牺牲的画面。聂义峰的鼻子酸了,眼泪忍不住地流下。执委会对所有阵亡官兵的家属抚恤力度不可谓不大,基本都是从此衣食无忧,但这能弥补亲人死去的伤痛吗?而有的战士,本来就已经是孤身一人,亲人都已经死在了这乱世里,他们又有谁会为他们哭泣呢?聂义峰不敢去回答这个问题……

“功成万骨啊……”聂义峰喃喃自语。

纪录片继续放映着,并不在乎谁的悲剧。观众们津津有味的看着,很快跟着胜利的画面欢呼起来。一曲《胜利节》响起,人们看到了伏波军胜利阅兵的画面,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队,一面又一面猎猎旌旗,一双双军靴,一支支硕长的刺刀,得胜归来的虎狼之师举行胜利大阅兵。

而在电影院茶水间里,失去儿子的母亲嚎啕痛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