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天来临(一)

临高启明外传 | 聂义峰 | 约 6014 字 | 编辑本页

元老院常务委员会根据规定,召开了特别大会。在临高没有外出任务的全部三百八十多名元老,全部云集到百仞城露天电影院。经过昨晚一整夜的热血讨论,元老们已经在虚拟世界里手持键盘砍杀了一夜,今天眼圈是黑的,眼睛却是红的,一个个都是杀红了眼的模样。会议上,忘性甚大的元老们早就把二次大会时那什么劳什子“马甲议事规则”抛到脑后,一个个跺着脚、敲着桌子,醉汉一般梗着脖子,暴着青筋嘶哑的吼着。一旦意见相左,立刻展开口诛笔伐直到亲切问候对方亲属。陆军少壮派趁机要求工业生产向陆军倾斜,把原计划于年底完成的六个步兵营在一到两个月内全部完成。这一点自然遭到了海军少壮派的激烈反对,海军表示他们可以让明军连琼州海峡都过不来。于是,会议从非军 事元老们的互相问候,转移到了陆海军少壮派关于“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亲切交谈。而这时候,以邬德、吴南海、展无涯为首的经济实干派加入论战,强烈反对战争狂人们无底线、无节操、无原则地扩大战争规模,认为目前穿越集团的经济承受能力根本承担不起长期战争,一旦卷入无休止的漫长战争,会死的很惨。于是,实干派瞬间又成了靶子,“你们要知耻!知耻啊!”

大孙头向几个军官使了个眼色,大家心领神会,借口上厕所,从会场里退了出来。

“我滴妈呀,怎么一说打仗都这么兴奋?”卢峰刚从南宝被一纸电报催了回来,是昨晚上连夜回来的,觉还没睡就赶来参加会议,这会已经是哈欠连天。

“都有自己的小算盘,电信派的想法恐怕是打完仗之后,临高电信变海南电信,甚至广东电信。极端主义者的想法,恐怕是什么十日和三屠之类。明粉估计是要膝盖一软,皇汉恐怕要急着去打后金。少壮派们恐怕都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能获得决策权最好。至于殖民贸易部……这帮人自古以来就是发战争财的,动静越大越好。”胡德林耸耸肩。

“那咱们算什么呢?”卢峰听了一圈,好像除了眼前这几个人,都是有小九九的,难道眼前这几个就没有吗?

“咱们算服从命令派,元老院无论什么决定,我们都坚决执行并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大孙头说着,看了看几个年轻的军官,叹了口气,“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几个都是前途无量的青年军官。在这种**决定脑袋的会议上,最好不要说太多话,你站错了队顶你战场上打十次胜仗,明白了吗?”,大家一下子明白过来。确实,群情激奋之下,任何理中客的言论,都可能被冠以不同的帽子。人在情绪激动之下,智商值是完全归零的。

“那我们就在这躲躲呗?”卢峰看着露天电影院的方向,音乐能听到元老们激昂亢奋地喊着什么。

“倒不用躲,等他们吆喝累了,脑子清醒了,咱们就可以进去了。”大孙头苦笑着摇摇头。

“哎呀,还是老孙经验丰富啊!”卢峰半开玩笑道。

“穿越快两年了,咱这帮人都是些什么玩意谁没个数?哪次开会不跑题吧……等一会该骂的骂了,该喷的喷了,跑题也带回来了,就该谈正事了。”大孙头看了看手表,还差一会。

过了二十多分钟后,大孙头带着几个人回去了,果然,元老们吵累了,一个个口干舌燥,这时候起来发言的人,情绪已经冷静地多了。几个没有在刚才无意义的争吵中耗尽锐气的青年军官果断加入了发言行列,逻辑清晰,语气坚定,很快就把话题从如何在大沽口登陆给拽回到了对临高主基地的防御上。其实无论是哪一派,对穿越集团取得战役和战术的胜利都没有丝毫怀疑,以现在的装备代差,新军按照 1:5 的比例至少可以对抗明军 1.5 万人。但关键的问题在于,巨大的兵力劣势使战役很难打成歼灭战,一旦打成击溃战,以穿越集团的经济状况不能长期维持战争——穿越集团脆弱的工业经济极大地依赖明王朝这个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和轻工业产品销售市场,一旦这一环被打碎,穿越经济崩溃不过朝夕之间。冷静下来的元老们,很快就在青年军官们的循循善诱下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现在不是 BBS 上开脑洞的时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后续的发言也靠谱多了。最终,会议确定了三项战争指导原则:

1、全歼来犯明军,并消灭琼州的明军地方部队。

2、在有利条件下,占领整个海南岛。

3、战争仅限于海南岛和周围海域。

尽可能地将战争范围限定在海南岛及周边海域,并且对琼山最终的政策是围而不打,以避免造成“州府失陷”这样的大新闻,为明朝广东**留一件讳败言胜的底裤。另外,大会决定发布战争橙色警报,经济转入战时轨道,进行总动员。正式任命何鸣为战争部长兼军务总管,任职期 90 天,授予少将军衔。虽然少壮派们对此略微失望,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大孙头长长松了一口气,总动员的计划他和几个复转军人已经按何鸣的安排在做了。

似乎会议到此就算结束了,已经有内急快要憋不住的元老们离场,经过一夜加一上午的亢奋后,难免内分泌紊乱。大孙头和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正准备离席,突然又有元老发言了。农业人民委员吴南海和工业人民委员展无涯联名提交了一份议案——《关于在海南岛内歼灭来犯明军的议案》

“同志们,现在困扰我们经济建设的主要有三个方面——原料不足、运力不足、劳动力不足。前两个都好解决,事实上是一个问题,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运输船就会迎刃而解。关键的是第三个,就算我们敞开了生,也得起码十五年以后才能拥有一批新劳动力。”吴南海一句话引起了一片嘘声,大家都哈哈笑着说起了关于农庄“母女哀嚎”的段子。

“好了好了,不要跑题!”文德嗣不满地敲了敲桌子。

“解决劳动力问题,占领整个海南直接利用本地人力资源当然好,但是这也需要时间,而俘虏是不需要时间的,我们可以驱使他们做任何事情。所以……如果陆海军能把明军放进海南岛,在岛内歼灭,那就等于大明王朝给我们送来了一大批壮劳力!不用白不用啊!”吴南海说道。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没离场的元老们又开始激烈的争论起来,甚至离场还没走远的元老们又返了回来。要实现工农业部门的如意算盘,唯一的办法就是防守反击的策略,先“诱敌深入”,把敌人放进门来然后“关门打狗”,在预设阵地把来犯之敌歼灭,在旧时空被解放军玩的贼溜的此套组合拳洗脑了的元老们,几乎不假思索地就达成了意见的统一。

“我反对防守反击的策略!”突然有个人站了起来,情绪很激动,“我认为防守反击极不可取!因为我们前面的采取的一些手段造成了相当的程度上的思想混乱!首先,我们必须为自己正名!我们不能再这样顶着澳洲人的头衔混下去了!这样下去只会会对我们的军队和人民造成更大的思维混乱!”发言人情绪很激动,不停地挥舞着手臂,在空中抓着一把接一把空气。自打啤酒罐暴动,分头单良将此动作带成了一股时尚。

“我知道很多元老对我们现在的状态非常满意,甚至觉得这样的模式相当的好用,但是这样的模式有一个极为可怕的后遗症,那就是跟随我们的人民缺少一个真正的效忠主体!说得难听点,我们穿越集团现在是一个没名没分的非法武装集团!新军不过是雇佣兵罢了!不是有大义名分的国家的军队。而这次战争,毫无疑问将是穿越集团的立国之战,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而不是临高明朝**治下的‘百仞村’了!要是我们真的独立建国,就得取得大义名分,把陆军土著士兵的思想和效忠厘清——叫大义名分也好叫心灵契约也好叫权力烙印也好。总之这种东西我们现在没有。我们长期以来没有否定大明的正统地位,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别得不说,士兵们要战斗在哪一面旗帜下?我们到现在连个正式的旗帜都没有!等军队要出征的时候居然没有军旗,这岂不是件荒唐的事情?”

元老们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问题,穿越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这都 1630 年了,穿越集团的公开身份仍然是虚无缥缈的“澳洲人”和大明临高县治下的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百仞村”,这与实力极不相符的情况早就引起了一群有着独立建国爱好的元老们的不满。一时间,会场重新骚动起来。

“这样含糊不清的状态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就是对土著士兵来说,他要真真正正去对抗朝廷大军了!这对于最多不过一二年前还是大明百姓的士兵来说就是造反。这种与朝廷大军对抗的心理压力对我们来说是笑话,对土著士兵来说却很不一样。”

“没错,这些士兵其实就是反贼,而且还是等着被朝廷大军过来围剿的反贼!这种恐惧感很容易击垮士兵们的心理防线!”有人附和道。

大孙头皱着眉头,这话其实并没错,这对新军此前的政工教育是极大地考验。他左右看了看,发现魏爱文竟然早就离席了……这家伙,这时候难道他不应该出来说两句话么?

“我们不能指望士兵把忠诚寄托在我们究竟有多么强大这一点上!我认为从技术上来说防守反击看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实际上是个坏主意。大明二百多年堆积而成的积威和正统观念不是说着玩的!士兵们和工人在日复一日紧张的备战中等着朝廷大军杀过来,只会越等士气越糟。土著会幻想大明军队多么强大多么势不可挡,会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死,甚至出现逃兵和企图和大明军队暗通款曲的人……”

“这不是正好吗?动摇分子就会暴露出来被肃清,留下的都是最坚定的战士!”有人插话。

“如果这种心理压力导致大部分附从势力都动摇了呢?是法不责众呢还是把他们全砍光?”

这下子在座的新军军官都有些尴尬了,这等于公然质疑新军的忠诚度和作战能力了。尴尬完了之后,隐隐还有些不满。

“老孙,这叫什么事,怎么打,不应该是总参决定么,就这么在这讨论?”胡德林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这成啥了?蒋委员长准备亲自下场微操啊?”

“喂,把你的机枪阵地往前推五米!报告委员长,前方五米是悬崖!执行命令!”卢峰脱口而出旧时空调侃某个酷爱越级指挥的微操达人的段子。

大孙头看了看仍然气定神闲坐在执委会席上的何鸣,看他的样子似乎准备发言,但还在等待。显然,何鸣想让大家把想说的话说完后,再来告诉他们战争这玩意最忌讳的就是微操。

这边的讨论还在继续,支持和反对两派互不相让。

“看表现好了,动摇也有不同种级别的。跳的最凶的,肯定也死的最惨,其余按相应的等级与以惩罚即可。现在我们控制人力还不算多,法来责众也没多大问题。”

“太浪费了!新军每一个士兵,都至少受过六个月以上的军 事训练。论及军 事素养在本时空堪称第一。更不用说很多人还掌握了更高级的军 事技能。那些动摇分子里可能就有临高辛苦培养的技术骨干和军 事骨干,杀了他们就不止是可惜了。而且他们也不见得就想背叛临高,纯粹是因为明朝积威所至,也许只是内心软弱的一念之差。我们要做得就是要给他们信心,相信临高力量的强大,让他们相信临高可以保护他们,同时也让他们意识到背叛的后果,他们可能就是以后最忠实的部下。”

于是,话题又开始由防守反击向主动出击转变,越来越多的人附议,要求海军陆军一起出动,先推掉海南府城树立信心,然后部队攻击广东,拿下香山县城和新安县,最后与明廷讨价还价——事实上这就推翻了之前会议做出的“有限战争”的决议。

企划院总裁邬德坐不住了,作为复转军人出身,他知道无限扩大战争规模绝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二次大会后,邬姆莱接手了马千瞩计委的摊子,这也了解了计委的不容易。一旦战争规模无节制的升级,就是当了裤子都不够填窟窿的。他四下看看,见无人发言便站了起来:“我是赞同在预设阵地进行防御反击的作战模式。理由嘛,首先我们的软硬实力土著们已经看到了。我们在军队身上下了很大的本钱:政治教育、忆苦思甜、军人荣誉感、高薪、现代军 事管理制度等等等等,这些一概不少的全部贯彻下去了。士兵如果一听说大明军队来了就要吓得动弹不得,未免太夸张了。真要这样,借用当年吴南海同志的名言,我们还不如**来的干脆!”,会场上笑了一片,快要凝固的气氛缓和了一点。

“至于现阶段穿越集团名不正言不顺,这点我完全同意。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名义。李自成还知道继承闯王的头衔,土匪尚且知道要有个名头响亮的字号,我们总是用澳洲人的名义的确非常不好。首先是自己甘于海外之人,容易被人扣以‘华夷之别’的帽子。其次是跟随我们的百姓大众没有一个名分,搞不清效忠的对象。”

“必须出境御敌!御敌于国门之外!”

“必须进攻!积极主动的进攻!这是临高的立国之战,意义不亚于当年的抗美援朝!务必先胜而后战,首战不但胜,还要大胜,才能对外宣扬军威,对内震慑土著中那些还狐疑不定、怀有二心的人。所谓眼见为实,亲眼看到我们的军 事工业体系能有如此大的威力,一定会增加内部的凝聚力。”

“御敌于国门之外!?五次反围剿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

“明军不是国民党,我们也不是红军游击队!”

整个元老院顿时炸了锅,陷入了“防御反击”还是“御敌境外”的大撕逼中。

何鸣的身体往前一倾,大孙头马上看见了,示意周围正在和其他元老互掐的军官们注意听。大家也看到了何鸣的动作,知道他要发言了。穿越集团里真正上过战场的,除了意外卷入穿越的美国特务薛子良和参加过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大孙头,就只有何鸣了,他是整个新军的核心和顶梁柱,而不仅仅是什么复转军人派领袖和陆军精神图腾。在过去的一年多中,无论是新军的建设还是剿匪战役,何鸣的工作能力和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因此他一动,不怒自威的气场立刻就让众人闭了嘴。各门各派都看着他,显然,前军 事组大头目的关键一票,决定了谁的议案会胜出。

“既然元老院已经授予我战争部长的权力,并且制定了战争指导原则……”何鸣一字一句道,不紧不慢“我会率领同仁们在我的权力范围和指导原则下组织实施战役,在这上面我有自己的裁量。所以我认为元老院讨论如何采取何种作战模式是不合适的,而且此类议题不应该列入会议议程。同时我也要求,在战争期间任何涉及到战役战术方面的提案在元老院一律不做讨论,不做决议。”

“我附议!”大孙头立刻举手,“在旧时空的革 命战争年代,直接干预、越级指挥,是兵家大忌!”

众人有些意外,仔细一想,似乎有道理。

“各位元老,在旧时空,有个喜欢说‘娘希匹’的光头,最喜欢的干的事就是今天打个电话:‘那谁啊,把你的师往前推五百米!’、‘那谁啊,把你的团往后撤二十米!’、‘那老谁家的小谁啊,把你的炮调到哪里哪里!’,这人是谁我们都知道,此公最后凉了,转进台湾了。我想说的是, 如果元老院三天通过一个决议应该攻占哪里,五天提出一个要求应该怎么使用炮兵,这个仗就没法打了。”卢峰站起来,语气幽默诙谐,最后突然严肃起来,成功刹住了一些心有不服元老的反抗。蒋某人“微操小王子”的骂名,稍有些历史知识的人可都是听说过的。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即使觉得自己堪比孔明诸葛的元老也得掂量掂量了。

“是的,古人尚且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概念,所以我要求元老院不能在我的任期内以任何借口干涉我的指挥权。以上。”何鸣结束发言,正襟危坐。

整个会议到此算是彻底定了调子,战争部长绝对的指挥权得以确立。不过为了照顾元老们的情绪,何鸣要求临高水库 BBS 开设专门版块,任何想法、建议和意见都可以在上面发表。从今天起,军务总部下属各单位及全体新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谢绝任何拜访和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