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一)

临高启明外传 | 聂义峰 | 约 5206 字 | 编辑本页

一大早,聂义峰就起床了。一个人睡三个人的宿舍,空荡的很。大孙头极少回来,胡德林每个周末都要来和艾晓茜幽会。所有聂义峰不敢耽误他人好事,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干净出门去了。公共食堂里人不多,周末大部分穿越众都选择先睡他个天昏地暗——连续六天每天工作超过 10 个小时,让这群娇生惯养的现代人叫苦不迭。这倒不是他们有多高的道德觉悟,纯粹是因为在这个时空除了工作真的无事可做。

整个食堂的布置,和旧时空大学食堂没太大差别。每个人领取一个木质餐盘,到橱窗选择中意的饭菜,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完全免费,只是饭菜种类少的令人发指,但至少比去年刚登陆那会除了鱼虾蟹就是蟹虾鱼强多了。聂义峰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和一碗蟹肉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聂连长,你好。”马甲端着一盘子海鲜炒饭坐在了对面。

“你是……我们好像见过……”聂义峰记人的本事基本属于婴幼儿级别。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甲,我们当然见过,聂连长两次落难,我都参与了调查。”马甲微笑着说道。

“那我得好好谢谢你。”这句话是由衷的,因为此公几次影响最终决策的发言基本都是在为自己开脱。只是此人说话的表情和语气,总让人有一种特务接头的感觉。

“谢就不必了,我只是希望聂连长能够继续以前的风格。”马甲边吃边说,“我们这五百多人,无不是带着各种目的来到这个时空。除了广州的郭东主,明家一家人,还有那两个美国特务,完全是意外卷入的穿越众没几个,你聂连长算其中一个。据我所知,你是把穿越当成夏令营而加入的。”

聂义峰苦笑了一下,低头吃饭不语。这几路人他是知道的,那个叫郭逸的人其实是国产特务,和那两个美国特务追踪北美帮的军火案卷入穿越,现在郭特务已经成了穿越集团在广州人马的头子,被穿越众们戏称为军统广州站,薛大特务成为了军事委员会的香饽饽,那个白人女特务被雪藏起来,但也时不时地出现在重要行动中。而所谓明家人则干脆是泛舟旅游时,被跨越时空的虫洞硬生生吸过来的,现在老爷子明秋作为资格最老的前 PLA 海军,成了穿越海军的顾问和精神领袖,老太太则是大名鼎鼎的东门市妇女合作社一把手,儿媳妇慕敏做着旧时空的工作——公安干警,他家的儿子抛头露面不多,想必也有份工作。这样说起来,这些意外卷入穿越的人,反而都成了穿越集团重用的“栋梁之才”。

“聂连长,你知道执委会为什么对这几个本不想穿越的人,颇为重用吗?”马甲脸上挂着“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

“为什么?”聂义峰投其所好。

“因为他们互相之间,以及和穿越集团其他人之间,没有派系利益纠葛,或者要简单的多。所以,他们反而可以做更多的事,承担更多的责任。”马甲换上一脸神秘的表情,“你聂连长,也属于这类人。”

聂义峰摇摇头,他对这种“人心”的问题向来不感冒,也很迟钝。

“我看得出来,执委会在试图平衡陆海军之争,而你无意之中是最好的棋子。”马甲微笑着说,“虽然并不很对等,但显而易见,执委会对陆海军争斗已经开始遏制,你当然是其中一份。”

“所以你两次帮我?”聂义峰虽然也看不惯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做派,可是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法律工作者,信奉法家学说依法治国,我只是尽力避免我们也成为日本帝国陆海军那样的笑话。”马甲说道。

心情复杂的吃完饭,聂义峰和马甲道别走出食堂。马甲的一席话,让他心里五味杂陈。这等于告诉他,他的所谓“亲海军”立场,随时会被满嘴“海军知耻”的那些人揪住小辫子搞个大新闻批判一番,但领导们不会真的把他马鹿掉,这种被人玩弄的感觉让人非常不爽。

一路上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聂义峰直奔百仞医院而去。路经小礼堂,听到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国民学校的孩子们正在上课。这些孩子每两周才能有一天休息,课业压力比旧时空的孩子大的多。透过窗户一看,是艾晓茜正在教低龄组孩子们读课文——教育委员会的国民学校,专门教授“澳洲学问”,在穿越集团工作的土著职工子女,还有检疫营里的孤儿,只要未满 13 周岁,通通入学。这一块教育,完全是独立于社会部门的农民干部讲习所、卫生部门的护校和新军的军政学校之外的。按照教育部门的计划,这个国民学校完成的将是旧时空九年义务教育同时加入部分高中课程,属于穿越集团的长久大计。听说,一个正规化的校园正在规划,即将动工。

百仞医院门前停着一辆吉普车,上面满载大大小小的包装纸箱,写着各式各样的名头。张琪正带着一群护士正在登记,男性大夫充当劳力的角色,满头大汗的卸车。17 世纪处于小冰河期,虽然刚刚开春,但临高毕竟地处亚热带,温度已经悄然跃升。

时袅仁放下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直起身来,看见聂义峰正走过来:“哟,小聂出来啦?”,聂义峰顿时一头黑线。

“时院长,这是些什么东西?”聂义峰走过来,看到不但吉普车里塞满了,车顶还加装了一个平板,绑着两个箱子。

“计委调拨的部分医疗用品,刚从‘圣船’的冷库里运来。你们这位马总参,抠的要命,就给了这些。”时袅仁看着车上的箱子,想起马千瞩给他批示时露出的“你看我给了你这么多快点跪谢”的表情,简直欲哭无泪。

“我来帮你们吧?”聂义峰说着就要撸起袖子。

“不用不用,东西不多。”时袅仁急忙客气道,心说这小伙真实在,“你来医院……哪里不舒服?”

“哦哦,不是,我……我找何婧。”聂义峰急忙摆摆手,声音压低了,还有点难为情。正在登记货物的何婧抬头,脸红红的,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谁知时袅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把聂义峰上下一打量:“我说聂义峰啊,咱这是医院,护校学员都是穿越集团宝贵的医学资源,你说说你们,啊?天天干什么?怎么连你都……”

张琪急忙拦住时袅仁的话头,小声耳语了几句,时袅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看聂义峰,又看了看何婧,瞬间换上了一脸贱兮兮的坏笑:“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好好好,这是个好事情,可以啊,小聂,不声不响的,我还以为你……”

张琪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好了好了,何婧!”

“到!”何婧站好。

“收拾一下,和聂首长出去一下。”张琪潇洒地一甩头。

“啊?哦哦……是!”何婧脸红红地看了一眼聂义峰,转身进了医院。

“行了,小聂,你欠我一人情啊!到病房楼下面等吧,早点回来。”时袅仁一脸坏笑地说着,直把聂义峰笑的全身发毛。

看着聂义峰也消失在了医院门口,时袅仁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那些王老五,一个个本事不大要求不少,拿医院当什么了?制服控?这几个小姑娘就算将来嫁人,我也宁愿是小聂这些人。”

几个护校学员互相看了看,继续低头干活。在护校里,一直有传言,说她们是要给首长们当小妾的。院长曾经明确说过没有此事,还当众训斥过几个别有用心来住院的首长,说自由恋爱是穿越集团起码的道德准则。土著女孩们不懂什么是自由恋爱,那不成了狐媚勾引人了吗?可是如果能嫁给一个澳洲首长,能带来的现实利益是显而易见的。早就盛传何婧和一个澳洲首长关系亲密,今天算是实锤了。一时间,很多人都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郭芙看了看病房楼方向,不说话,继续登记着货物。

聂义峰坐在病房楼下的小花园里,掏出手机翻着 BBS,这是穿越众最大的消遣。通信部门在穿越众之间享有极高的口碑就在于此——他们不但造出了覆盖从博铺直到百仞城的无线信号覆盖,还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网络平台,除了执委会和各部门的“**网站”,就是一个名叫“临高灌水池”的论坛了。论坛里,有人正发起对席亚洲的弹劾,一看罪名,顿时一头黑线——在南海农场偷鸡吃,恶意删除 BBS 帖子侵犯言论自由等等等等。回帖里气势汹汹,席大中校在人民群众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聂义峰……”何婧的声音传来,她已经换上了蓝色的职工服。

“跟我来。”聂义峰头一撇,尽显潇洒和王霸之气。何婧眨眨眼,急忙跟上去。

出了百仞城东门,就进入了东门市。和之前的每天都一样,这里生意兴隆、人气很旺。县城里的各路字号,甚至附近澄迈、儋州、琼山的商家也来此做买卖。澳洲人巨大的消耗和同样巨大的产出,令这个小小的东门市无论是货物还是资本,都在进行飞快的循环。特别是澳洲人几乎完全垄断了食盐和糖——马袅的盐场村已经初步建立了现代化晒盐厂。而在琼州海峡对面的雷州,穿越集团早已渗透进去并成功生产出了赤砂糖,白糖也正在研制中。

整个东门市,每隔一段时间,总有新的商号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张。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在这里就可以随随便便一夜暴富,优胜劣汰也是非常残酷的,最初来这里做买卖的商人有很多已经发达的足以登上琼州富豪榜,也有的早已关门大吉。

妇女合作社照旧占据东门市最好的一个路段,紧邻公路。规模没有再扩大,但是进行了升级翻新和装修。聂义峰只来过一次,第二次再来不禁感慨沧海桑田。

“哟,上尉同志,您需要什么?”导购小姐都是在职工亲属中挑选的,并且接受了专门的训练。

“女装。”聂义峰言简意赅。

“请到楼上。”导购小姐大大方方地引上楼。

“来吧。”聂义峰微笑着拉住何婧的手,何婧红着脸跟了上去。

二楼是穿越集团服装厂的专区,销售生产的各种织物。什么职工服、劳保服、安全帽、毛巾、手绢等等,大都是棉麻制品,少量含有丝质。穿越集团的仓库里,棉布坯布堆积如山,而丝绸还是管控物资,极少。虽然商品不多,但是人也不少,因为一个新货上市了——连衣裙。这是穿越集团广州站一个叫 pepei 的情报员的杰作,原本是为广州站据点紫名楼专供,采用的是 21 世纪+17 世纪的综合设计。这是一个套装,通体是淡雅的雪紫色,装饰简洁并不奢华,里面的连衣裙是典型的 21 世纪风格,低领吊带设计,还有胸托,只是背后不是拉链而是扣子。外面是立领对襟的小褂,材料轻薄,而且半截袖子还动用了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雪纺材料。整个裙装淡雅、简洁,一股 21 世纪淑女装的风格。于是,刚一在妇女合作社出现,立刻就被如今的东门市头号商人林老板买走给他新纳室穿去了。这下可不得了,临高的大户人家,凡是有女眷的纷纷前来问询。执委会考虑到这又是一个输出“澳洲审美观”的绝佳时机,给服装厂特批了大量材料。妇女合作社干脆引入了现代品牌服饰的概念——“临高淑女”就此诞生了。

导购员显然都被商务部门用 21 世纪的营销方式毒害过,非常热情滔滔不绝的介绍满墙的各色裙装。这“临高淑女”除了最初的淡紫色,大都是本时空流行的正色为主,少有旧时空的更常用的中间色,听说为了这五花八门的色泽,化学部门没少和商务部门吵架。

“你看你喜欢哪个?”聂义峰看着还在愣神的何婧,微笑着问。

“给我的?”何婧瞪大了眼睛。这“临高淑女”都是女首长们穿,还有本地一些缙绅大户的女眷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护校学员,平日里都是穿职工装的。虽然首长们一天到晚都在灌输“人人平等”的概念,但她还没有想过这身衣服穿到自己身上。更何况,这一身裙装的售价高达 210 元流通券,一元流通券可是能买一斤米的。

“正色不好看,那几个紫和红太妖艳,不适合你……淡青色那身如何?”聂义峰问道。

“太贵了,我不要。”何婧摇摇头。

“麻烦给拿一身淡青色的,155-160 的。”聂义峰只是一笑。穿越众的物资消费大都是配给的,所以钱真的是有也没地花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次被罚了一个月军饷,聂义峰都不知道自己账户上有这么多钱。当然,为了防止通货膨胀,穿越众动用大笔资金需要申请,一千元以内自己随意。

导购员动作麻利地找出一个纸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身崭新的衣服:“试衣间在楼梯边。”

何婧难为情的接过来,踟蹰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试衣间。导购员说裙子背后的扣子有点麻烦,需要她来指导,也跟着进去了。聂义峰一个人又转了转,发现竟然还有鞋子,数量不多,当然都是以不同款式的布鞋为主。细看之下,竟然也是临高淑女牌。显然都是针对士绅阶层,毕竟现阶段的劳动群众还谈不上商品经济层面。

何婧出来了,聂义峰一回头,不禁愣了一下。立领轻贴在脖子上,微微隆起的对襟花领和收腰一起显示着少女的曲线,百褶裙的折线并不深,优雅的散开。虽然护士装也是修身款,但和这身精致的裙子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打眼一看,很难想象何婧是 17 世纪的土著,而不是 21 世纪的少女。

“好看吗?”何婧看聂义峰傻傻地盯着自己,红着脸问道。

“漂亮极了!”聂义峰急忙点头,接着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来,看看。”

何婧好奇的走过来,她知道这东西叫“手机”,是澳洲“千里传音”的一种,不但能千里传音,还能把人和所有东西留下影。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发女孩,表情有点呆滞,甚至有点蠢,一袭淡雅的裙子,手局促的不知道该放哪里。这是自己吗?何婧不禁笑起来。

“导购员同志,就要这身了。”聂义峰看何婧的表情写满了喜欢,向导购员点点头。

“不要了,要 210 元呢!”何婧急忙摇头。

“没关系,别换下来了,就这样穿着吧,多好看。”聂义峰扶着何婧的肩膀,何婧的脸好像就没有一分钟是不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