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关系与社会的改造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4975 字 | 编辑本页

布特说完后,底下的儒生开始思考,以家里的条件,应该走哪条路?

一个家里比较有钱,读书又比较渣的儒生韩宏毅,打算回家找父亲商量,出钱资助军饷,给自己捞个“政协委员”什么的“捐官”,于是询问布特“助饷”的价码。

布特告诉他,只有在南洋有一定产业的人家,才有资格谈“助饷”。

如果在南洋已经有一定规模的产业,现在就可以谈“助饷”的事了。在南洋没有产业的或产业规模不够的,可以跟周围首长签署协议,承诺在伏波军打下南洋某地后,家里派人带着钱或物资去南洋“投资移民”,并缴纳保证金。例如承诺在“扶南省”1投资五百亩以上的种植园,或者投资一个注册资本在五千两白银以上的工厂、商号,签署协议时要提前缴纳五百两保证金。如果到时候反悔不想去“扶南省”,五百两的保证金会被没收。

“助饷”的模式可以分为三种,一是直接捐款,二是预缴税收,三是申购国债,收到的钱将会用于东南亚攻略的军费和基建费用。捐款、税收、国债会根据数额计算积分,积分达到一定分数或名次,就可以申请加入其南洋产业所在地区的“政协”。

例如,捐款一百两白银算一分,预缴税收二百两白银算一分,购买国债一千两白银算一分。某人捐款五百两、预缴税收一千两、购买国债两千两,积分总数为十二分。

愿意移民去“扶南省”的投资者,凡是积分达到十分以上的,可以申请“扶南省”县级“政协委员”的身份,有资格参加县级政协会议。“助饷”积分为“扶南省”前一百名的投资者,可以申请“扶南省”省级“政协委员”的身份,有资格参加省级政协会议。

韩宏毅听后呆了,感觉听不大懂,询问布特,这“绢官”的到底要多少钱来着?这“参加政协会议”是什么意思?

于是布特只得跟他解释,至少得在“扶南省”买五百亩以上的土地种粮,或者花五千两银子以上的银子开商号,再捐款一千两以上,或者提前纳税两千两以上,或者购买国债一万两以上,才能成为“政协委员”。

至于“参加政协会议”,可以参考目前琼州府的“咨议局”。

这回,韩宏毅听懂了,心想这样一来少则花费六千两银子,多则花费一万五千两银子,才能得到这个“捐官”,这“大宋捐官”的价码也太贵了吧?而且即使花了那么多钱,最后也只是去南洋当“员外”而已,感觉太坑了。

布特看对方冷着脸不吭声,说道:“大宋光复琼州府这么多年,你也该看明白了,只有跟元老院做生意、多纳税、多捐钱,才有机会当员外。这些年来,跟元老院做买卖的人家,大多发财了。现在只要拿得出五千两银子就能跟元老院去南洋做买卖,不仅能赚大钱,还能获得捐官的资格。最少只要再捐一千两银子,就能当员外。走运的话,这捐官所需的一千两银子,两三年时间就能在南洋赚回来。现在外面很多人家想跟元老院做生意,都没门路呢。这种好事上哪找?别不识抬举!你想不想成为第二个海述祖老爷?”

听到“跟元老院去南洋做买卖”、“第二个海述祖老爷”等话,韩宏毅瞬间懂了,想起以前先是做海贸生意、后来搭上澳洲人发了财并当了“咨议局委员”的海述祖,心想原来布先生是想让他当海述祖啊?这还真算是“抬举”他,一时间心情好多了。他家里虽然有点钱,但也很难一次性掏出这么多银子,于是问布特银子能不能少点?

布特说道:“不想跟元老院一起发财就死一边去,外面有的是人求着跟元老院做买卖,今后大宋捐官的价码只会越来越贵。不过看在谢山长的面上……”布特看了谢弘诲一眼,继续说道:“再指点你一条明路,首先这钱不必全都出银子,可以用粮食、流通券或其他能被元老院接受的财物抵扣。其次你可以找相熟的人家共同出钱,多家合股成立一家商号,以商号的名义出钱做买卖和捐款。你家出大份,当商号的掌柜,以商号掌柜的身份出任政协委员。在我们大宋,商号称为‘公司’,掌柜称为‘法人代表’。”

说到这里时,布特心想,如果韩宏毅真的找很多熟人合伙成立一家没有“家族企业”特征的现代股份制企业,也算是开始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实现了生产关系的改造,开始资产阶级化。

在他的指导下,韩宏毅等大小股东再成立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等现代企业机构,设立董事长、总经理等现代企业职务,发展职业经理人群体,应该也能慢慢明白跟现代企业制度对应的现代政治制度是怎么回事,应该会真正从心底里赞同“这天下大家的”,不会继续以“家天下”的错误观念看待国家政治和社会治理,从而逐渐实现政治改造。

像他这样认同“这天下大家的”有钱人一旦多了,就能逐渐实现整个社会的改造,也不用担心“人亡政息”的问题。

毕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

古代农业社会跟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最大的区别在于:古代农业社会的生产资料所有制与生产单位,都是以“家族所有制”为主流,并对应上层建筑的君主世袭制;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的生产资料所有制以个人所有制为主流,生产单位以股份制公司为主流,并对应上层建筑的代议制、代理制、民主制、共和制。2

韩宏毅不知道布特打算通过推销股份制公司,趁机对他进行政治改造的小心思,他是从海述祖的经历,来理解布特的提议,心想当初海述祖做海贸买卖也不是“独资”,而是多家合股包了一条海船跑南洋做海贸,然后就意外跟澳洲人搭上了,逐渐发达起来,自己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嘛,于是连声感谢布特。

这段布特与韩宏毅之间的对话,也让教室里其他几个家境富裕的儒生心思活络起来。他们原本也想问布特“捐官”的价码,只不过被韩宏毅抢先了。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觉得大宋的“捐官”太坑、太贵了,直到布特提到海述祖,他们也觉得当“海述祖”不算差,就算自己不当“海述祖”,也可以投资入股韩宏毅家的商号,今后找韩宏毅关照家里。

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张岱,也不禁在内心思考,如果将来澳洲人打到绍兴,他应该出多少钱当大宋的“捐官”,应该找哪些人合股成立商号跟澳洲人一起做生意,要不直接找澳洲人合股?说起来,当初有不少澳洲首长让他当政协委员,看来澳洲人也算是很看重他,找澳洲人合股做买卖应该不难。

坐在张岱旁边的溧泉书院山长谢弘诲,则心想:“这布先生怎么越来越市侩了?在课堂上公开谈论捐官和做买卖,更像个生意人,有失大儒体面啊!刚才还说看在我的面上指点明路,其实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吧?好在当初送上的银子没白花,布先生果然指点了不少在大宋当官、发财的门路。”

谢弘诲不知道,布特当初收溧泉书院“学费”时,心里想的是:“自己这套裹着‘儒皮’的理论,应该对像溧泉书院这样主动送钱的土著更容易推广,也更容易从主动送钱的土著里招募死忠,因为再多的思想教育,都不如利益捆绑靠谱。这溧泉书院的人为了让自己感觉学费没白出,就会倾向于信任自己、崇拜自己。就像花大价钱买了奢侈品的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买的奢侈品物有所值,没有被收智商税。”

当布特向这里的有钱儒生推销去东南亚的“投资移民”时,布特又想:“既然你们那么想在大宋当官,就先自己贴钱去建设澳宋的东南亚殖民地吧,相信你们今后也会成为澳宋的死忠。就像花了大价钱移民美国的人,总是相信美国永远强大,中国要完。就算在美国过得不如意,宁可穷死、病死,也拒绝相信自己当初选错了路。更何况,我真的指点了一条让你们成为资产阶级的光明道路……”

之后,又有一个叫陈贵强的儒生询问布特办“团练”后“助战”的细节及战后的“封赏”。

布特告诉陈贵强,办“团练”所需的军饷自筹,所需的武器,从标准矛、铠甲到南洋式步枪,可以向元老院自费采购,死伤的抚恤也自己负责。但元老院会根据他们的战功,赐予他们“封地”,并由他们负责在“封地”内“维护地方治安”,“归化”当地的蛮夷。……

对于“助战”的“民团”,布特与周围不指望他们打大规模进攻战,而是打算让他们负责伏波军兵力鞭长莫及的次要地区守备和治安战,这些“地主武装”和“商团武装”也将因此获得“民兵组织”的合法性。

那些所谓的“封地”,不包括湄公河三角洲等最肥的元老院直辖土地,而是伏波军不屑去占领或无力直接占领的东南亚土地,主要是已经有主的南洋土著土地或较难开发的荒地。能不能实际拿到“封地”,就得看这些豪门大户的军事能力或开荒水平了——他们得自己出钱、出人组织武装,把“熟地”上的南洋土著征服或消灭,或者出钱、出人将荒地开垦为熟地,就像历史上北方汉人武装逐渐征服、改造中国南方地区的历史。

这些“封地”,也将作为元老院的袖珍“藩属”,为新加坡、湄公河三角洲等元老院的直辖领土提供边防安全,就像缅甸境内的佤联军为中国云南方向的国防安全提供缓冲和屏障。

总得来说,走“团练”路线的豪门大户,最终得经过战火的考验和高昂的财政投入,才能获得跟元老院在南洋“共天下”的资格。

考虑到这种军事殖民活动不是一般人家玩得起的,布特再次向在场的所有儒生,推销起“股份制公司”。例如凑足五百户人家,共同负担武装殖民活动所需的军费、人力资源、经济资源,战后根据每家的股份分配“封地”内的土地和财富。

其实不管“助饷”路线还是“团练”路线,布特的目标都是向他们推销“股份制公司”,也就是当初元老们合伙来到明朝搞“异时空殖民”的“生产关系”。终极目标就是通过改造经济基础和生产关系,将明代的有钱人改造为三观接近元老群体的“同类”。

当然,布特是不会告诉这些人,五百元老是“异时空殖民者”的真相。

但不管是“助饷”路线还是“团练”路线,目前想走这两条路的儒生都不多。一是这两条路线需要投入很高的经济成本甚至人命成本,二是布特提出的这些概念,尤其是“武装殖民股份制公司”的概念,对某些儒生来说有点陌生,需要慢慢理解、消化,思考其中的利弊。尽管布特说的时候根据“以儒释教”的讲解路线,已经尽量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概念去讲解了,例如大股东和小股东的关系是皇帝和勋贵的关系,皇帝和勋贵共同打天下、坐天下;关系比较平等的股东之间是类似“桃园三结义”的关系,异姓兄弟共同打天下、坐天下。

所以,大部分儒生,都在询问南洋“恩科”的细节。

布特则现场兜售“考试模拟卷”,让他们根据自己的专业特长,自己选一份试卷拿回家研究,看看自己能否考上“恩科”,需要怎样“补课”才能考上“恩科”。

同时,布特还跟谢弘诲提议,让他对溧泉书院进行教育改革——不能光教四书五经,还得多教军事、农业、水利工程、医术、天文地理等多种“实用儒术”。

师资力量问题不用担心,他会推荐“大宋儒生楷模”来溧泉书院教学(好吧,布特来溧泉书院的目的之一是给成年归化民学生安排工作)。

怕内容太多学不过来也没关系,他会给他们提供一本《四书五经考试要点》的教材,让他们知道四书五经里有哪些内容澳宋的公务员考试可能会考到3,以协助溧泉书院的学生提高学习效率,大大压缩学习四书五经的时间,腾出时间来多多学习“实用儒术”。

至于这些儒生愿不愿意下南洋,布特倒是不担心。

因为布特对海南岛的人口情况进行调查后发现,海南岛的土著汉人大部分祖上来自福建,最主流的海南岛方言——海南话,就是闽南语的变种。这是一个从古至今都非常热衷海外移民的汉人群体,合法坐船甚至偷渡去国外打工、做买卖已经成为这个汉人群体的传统了。千百年来,无数福建移民因为种种原因坐船移居海南岛,其中一部分人后来又坐船移居东南亚。在旧时空的现代,说“海南话”的群体在海南岛和东南亚各有一半,泰国初贝岛等地的华裔,说的就是以文昌口音为标准的海南话。

比起去东南亚打工、做买卖,让这些祖籍福建的海南儒生去东南亚当资本家、小军阀和官员也算是条不错的出路了。

他们应该是最能理解东南亚殖民的汉人群体了,因为历史上东南亚的兰芳公司、兰芳共和国、戴燕国等东南亚汉人殖民政权,就是大多由说福建方言的汉人建立的。


  1. 周围元老所写的《阶梯计划》里,计划 1640 年左右在湄公河三角洲地区建立一个拥有一百万人口的“扶南省”。↩︎

  2. 正如上一节所说,古代社会与现代社会最本质的区别,就是经济基础和“生产关系”主流的不同,以及由此导致的“上层建筑”的不同,详情参阅《家天下、师门、乡党——浅谈儒家的政治组织本质与明末的斗争》第三节。↩︎

  3. 张岱同人第 87 节《荒诞的批儒言论》提过,现代中国的语文教育、政治教育、中考、高考、公务员考试以及政治宣言,依然涉及一部分儒家文化的内容,只不过多数人不知道或没有意识到这些“古文”和汉语概念来自儒家,来自四书五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