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惊魂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3802 字 | 编辑本页

南海农庄外,张岱下了马车,然后跟着平一指走进了南海农庄的大门。

在海南农庄里步行时,张岱对平一指说道:“说来惭愧,昨日只知今日有几位首长成亲,却不知是哪几位首长成亲。现在随平首长到了吴农相府上,才知是吴农相家里有喜事,不知这次吴农相是纳妾还是招赘?”

张岱眼见办喜事的地方是南海农庄,想当然的认为是“吴农相家里有喜事”。然后又想起了吴南海“家里人丁单薄”和“信了十字教不纳妾”的传言,于是马上联想到这次亲事的两种可能——要么是吴南海想通了要纳妾,要么是打算招“倒插门女婿”。

然而平一指马上否定了这两种可能:“都不是。”

“那……莫非是吴农相兄弟子侄的亲事?”

“也不是,今天在这里成亲的是大宋特侦队的指挥官薛子良、女警官萨琳娜、大宋御医河马,跟吴农相都没有亲戚关系。”

“那他们为何来吴农相的庄子办喜事?还同时成亲?”

“因为这里有适合办婚礼的教堂,吴农相当婚礼主持人,办得是集体婚礼,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平一指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张岱无语,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伙澳洲人了。

中国传统的婚礼一般在自家的宅院举办,婚礼的主持人一般是新郎的父母或男性长辈,因为“长幼有序”1的规矩,一般不会有“集体婚礼”这种事,所以张岱想不明白为何吴南海会让两个“外人”在自己家里同时办婚礼并充当婚礼主持人(实际上南海农庄不是吴南海私有的,而是元老院的集体财产,张岱和很多土著、归化民都误会了南海农庄的产权)。

其实薛子良原本打算去耶稣会的教堂办婚礼,找金立阁神父当婚礼主持人,以照顾萨琳娜的基督教信仰。谁知萨琳娜和金立阁见面后,在商量婚礼细节时谈着谈着就开始互相攻击对方是“异端与叛徒”2,这件事也就黄了,婚礼不得不改在吴南海这里举办。

至于河马,只是觉得在教堂办现代婚礼更符合自己品味,办集体婚礼比较省心省力,就跟薛子良两口子商量一起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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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了南海农庄里的小教堂附近,教堂对面是一座宏伟的“玻璃巨室”——种植反季节蔬菜和花卉的玻璃温室,让张岱看了不禁暗暗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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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教堂,里面正有几十个元老坐着聊天。见到张岱到来,几个元老靠拢过来问候打招呼问好,有的还在心里想:“怎么没人通知我张岱要来,否则我一定提前找大图书馆要一本《陶庵梦忆》给他签字,肯定吓死他,文风他肯定能看出是自己的。”

项天鹰则冷冷对张岱道:“张岱是吧?回江南之后派人去如皋给冒辟疆传个话,他爹高州知府冒起宗还在元老院手里,该交钱赎人了。”

这话让张岱吓了一跳,心中惊疑不定:“被俘的前朝官吏不是该问斩或招降吗?怎么还有交钱赎人的说法?这元老院是伪装成朝廷的海盗窝吗?”

虽然心中疑惑,但张岱还是很有礼貌的回道:“是……是,在下会转告冒公子的。”

杜易斌昨晚从平一指那里得知张岱打算“投髡”的消息,打算跟张岱要点“投髡”的投名状,于是说道:“听说你想投靠我们,很识相嘛!等我们吞并了两广后,就会对任何沿海城市发动进攻,江南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投靠我们是很有前途的,你先把秦淮八艳送过来当见面礼吧。”

张岱又是一惊,结结巴巴的问道:“这……这……这,这位首长所说的……那个……秦淮八艳……是指秦淮河上的姑娘吗?不知是指……哪几位姑娘?”

杜易斌也很惊讶,这张岱到底是不是明朝人,怎么连秦淮八艳都不知道?实际上,关于“秦淮八艳”的说法最早见于旧时空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 年)创作的《板桥杂记》,当时只写了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六人,后人加上柳如是、陈圆圆才凑满“秦淮八艳”。这时候连《板桥杂记》的作者余怀(1616—1696)都还只有二十岁,自然没有明朝人听说过“秦淮八艳”。

惊讶归惊讶,杜易斌决定还是把话说得直白点:“我是说,如果你把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柳如是、陈圆圆等一干妹子送到临高来会获得很多元老的友谊。”

董小宛、李香君、寇白门生于 1624 年,卞玉京、陈圆圆生于 1623 年,1636 年的时候这五人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幼女,尚未出名。顾横波这时候倒是已经十七岁了,也有了一点名气,但还在用“顾媚”的原名,因此张岱也没听说过“顾横波”。十八岁的柳如是这时候名叫“杨爱”、号“影怜”,正在松江城南门外的“南园”跟陈子龙同居,张岱更是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这个流落松江府、时常女扮男装跟复社文人纵谈时势、和诗唱歌的“假小子”跟南京城里的秦淮河有啥关系。

眼看张岱继续一脸懵逼的表情,杜易斌只得说道:“不认识秦淮八艳没关系,其余的扬州瘦马什么的也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十二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皆可。这样就能获得元老们的友谊,你的家族说不定能发扬光大呢。”

这时候平一指插口道:“秦淮八艳还是算了吧,我们的趣味和那些大明读书人不同,他们欣赏的人我们未必欣赏。还是给张先生发点美女图,就让张先生按这个标准送些佃户小女孩过来留学好了。”话刚说完平一指就后悔了,这些话本来应该是单独跟杜易斌说的,在张岱的旁观下说这话显得太“粗俗”了。

于是平一指马上改口说道:“张先生,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一定得送女人才能投宋。我的意思是……算了,过会儿我再跟张先生你解释,你先找个座位坐下来等待观礼。”

然后平一指一边拉住杜易斌往外走,一边对杜易斌说道:“有些话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接着有几个元老也跟在平一指、杜易斌后面出了教堂。

望着往教堂门外走的元老们,张岱一时之间只感觉信息量太大,脑子不够用。上次在餐厅里,布特告诉张岱这些首长都是“大宋的国之栋梁”、“与国同休的勋贵”,现在这些人又是勒索赎金又是公然索要扬州瘦马,大宋的“国之栋梁”、“勋贵”就这德性?倒不是索要赎金和扬州瘦马本身有啥不对,大明那边不管是世袭勋贵阶层还是科举上位的士人、官僚,一样会要钱、要女人,但大多是在比较私密的场合用比较文雅的语言进行明示或暗示,或者派遣家仆、清客暗中交涉这类事。现在大宋的“勋贵”们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如此“赤膊上阵”,粗鄙无文的公然提出这种要求,真的好吗?你们的“礼义廉耻”到哪去了?张岱原以为自己已经够“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了,但跟这些粗胚相比,自己已经算很要面子了。

正愣神时,又有一句非常不和谐的话传入张岱耳中——“乡巴佬!”

“乡巴佬”一词是近代城市工商业文明压倒农耕文明后城里人歧视农村人的贬义词,农业社会没这贬义词,反而有个歧视城市平民的词汇——“市井之徒”,意思是“街道上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跟“乡巴佬”一词同样是嘲笑平民百姓没文化、没见识。因此张岱并没有听懂“乡巴佬”是什么意思,但从冰冷的语气中,张岱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敌意,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刚好走过他身边的陌生澳洲人正对他怒目而视。

张岱不禁心中打鼓:“我好像没见过这个人,我何时得罪他了?”

好在对方骂完这句话后,没有继续做什么,而是继续往里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不再理张岱。张岱也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等待观礼。

坐在座位上等待观礼的张岱不知道,此时在教堂的一个角落里,又有一些关于他的不和谐谈话正在进行中,只是离得远,张岱没能听见。

“怎么没人站起来对张岱说把这酸子拖下去喂狗?”某元老低声骂道。

“酸是指人贫寒,张岱哪里穷了?”坐在旁边的布特问道。

“没空揪字眼,反正我想直接丢他下海拉到。”

布特听后心中不禁腹诽:“说人家是乡巴佬、酸子,开会讨论粮荒问题、财政问题和江南攻略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想的主意比张岱‘先进’到哪去啊。”

布特明白,某些元老有很浓的“穿越优越感”,就好像旧时空香港人面对内地“老表”时的那种优越感,认为对方“落后”、“老土”,如果不赞同他们的言论就是“被洗脑了”。所以有元老骂张岱是“乡巴佬”,有元老听说了刘三、黄汉民、盛天仕等元老跟张岱进行思想交流的一些挫折后骂对方是“酸子”。但问题是当初张岱跟元老的那些争论相比元老之间发生的争论也没糟糕到哪里去,甚至有些元老发表过跟张岱类似的看法。

为了安慰这个怒气冲冲的元老,布特说道:“虽然张岱对我们的政策有过一些质疑,但最后还是被我们说服了。张岱对我们的建设成就也是很佩服的,听平元老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投靠我们的意向……”

“二五仔!”另一个元老低声骂道。

“张岱什时候当过二五仔了?”同样坐在旁边的黄汉民问道。

“身为明国既得利益者,却到敌对势力中游历观察、上门投靠,在我的价值观里这就属于二五仔。一个二五仔,也说不上对元老院有多重要,凭什么接纳?”

布特、黄汉民顿时感觉无语中,按照这种逻辑,包括刘大霖在内的大部分政协委员都得算二五仔,而且论政治影响力和人脉,刘大霖还不如张岱。


  1. 汉族的传统是注意“长幼有序”,家中议婚都要按照长幼来说,前面有哥哥不能说弟弟,前面有姐姐不能说妹妹,兄弟姐妹一般不会同时办婚礼。↩︎

  2. 在红二六军团长征路上,曾经绑过几个传教士,后来其中某人回忆,“虽然我们被一群无神论分子挟持,但是瑞典传教士和意大利传教士依然不忘天天攻击对方是异端与叛徒。”本人认为,萨琳娜和金立阁的三观差异不亚于张岱和现代人的三观差异,肯定大大超过同一时代的瑞典新教和意大利天主教的差异,所以吵起来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