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是富国强兵的利器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3821 字 | 编辑本页

张岱疑问道:“尔等真有法子令天下所有的州县都像临高这般繁华?”

布特说道:“听闻张先生参观过我们的农场和几个工厂,应当见识过机器生产吧?”

张岱说道:“大宋的机关术,哦,就是首长所谓的‘机器生产’,令余印象深刻啊!大铁牛翻地永不疲倦,机器抽水源源不绝,数千斤重的铁锤上下自如,飞刀切铁若割纸,各种铁器堆积如山。”

布特说道“机器能以一日之为,成十日之功;一人之力,代百人之功。有了机器之力,不管是在田地里耕作、灌溉,还是工坊中织布、打铁,均可事半功倍。全天下的州县都推广机器生产后,将生产出更多价廉物美的粮食、布匹、食盐、铁器以及其他各种财货。如是则货价必廉,价廉则销售始畅矣。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方便的交易自己所生产的各种财货,运输也必须是相对廉价的,而铁路与火车就是载货、运人的机器。火车可日行千里,一次运货数十万斤,可谓以一日之为,成三十日之功;一人之力,代千人之功。如此一来,天下商务将日新月异,商民货物之蕃息当增十倍,国家岁入之数亦增十倍。”

眼见张岱没有提出质疑,布特继续说道:“以漕运为例,这里面的好处就很明显了。漕粮倘若用马车运,江南的粮食还未运到北京,就被车夫吃完了。用船运,为运输 400 万石的漕粮,路上的消耗包括漂没每年在 800 万石以上。如果修一条从江南到北京的铁路用火车运,我们可以每年只要 200 万石粮食作为运费,拿出其中 100 万石粮食作为铁路漕工的工食钱,剩下 100 万石粮食用以补偿修筑铁路所需的费用。根据我的估算,如果这条铁路从松江府修筑至北京,大约需要耗费工食钱约 600 万石粮食1,收回筑路费用只需六年,之后每年可净赚 100 万石粮食。而且大运河运得不止是漕粮吧?张公子应当知道每年有多少财货经过大运河转运,实际只需三年左右即可回本。此外,还可每年为天下百姓与官府省下 600 万石以上的粮食损耗与漂没。”

这时另一个元老也补充道:“修好铁路后,不说别的,单单漂没就没借口。这样运输粮食,用蒸汽机车几乎不消耗粮食。”

张岱感到震惊了!哪怕是实行漕粮海运,都未必能把路上的消耗和漂没压到 200 万石以下。对于澳洲人修铁路的动机,张岱曾经有过快速运兵、大量运粮、“斗富”等多种猜想,感觉铁路虽然有一定的实用性,但并非没有其他途径取代。例如快速运兵可以用骑兵代替,大量运粮可以用水运代替,又不像运河还有“防洪抗灾”和灌溉农田的必修性,总觉得铁路是一种性价比较低、可有可无的交通模式,从未想过铁路能赚大钱。但如果布特所说属实,那修铁路真的是一本万利啊!难怪之前敢夸下海口说会给筑路民夫发粮饷养活、重金抚恤伤亡者。

然而很快张岱又想到了另外几个问题,当下说道:“多谢指点,但还有几点疑惑,还望布将军赐教。”

布特说道:“但说无妨。”

张岱说道:“这大运河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这铁路修好之后,每年 100 万石粮食可不够喂饱他们啊,十之八九的漕工会砸了饭碗,这些人的生活可如何是好?”

之前看到抽水机等农业机械的时候,张岱没想过“失业”的问题。因为这些机械并不能彻底取代农民的劳动,最多也就是让农民干活轻松点,而且这个年代的农业生产还是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主流,大多数农产品不存在“卖不出去”的烦恼。看到纺织厂的时候,张岱也没想过“失业”的问题。因为在张岱眼里,女人是靠男人养活的,不管女人织不织布,都靠男人提供口粮,他压根就没把女人当成正式的劳动力看待。但“商品化”的漕运跟“自给自足”的“男耕女织”不同,不仅严重依赖“市场需求”,漕工也是正式的劳动人口。京沪铁路一旦开通,百万漕工多数将面临失业的危机,顺带连累几百万漕工家属跟着挨饿。

布特一笑,心想张岱果然提到了这点。其实明代早就有人看出海运比漕运更加省粮食,朝野提议恢复海运漕粮的呼声一直很高,但最终都遭到了驳回。究其原因,围绕河运系统早已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停止河运,将会损害到太多人的利益。这个利益集团阻挠“漕粮海运”的借口之一就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好在布特对此早有准备,之前说跟张岱说“只要 200 万石粮食作为运费”,就是为了防止张岱说“改漕运为海运不是更省钱吗?”(明代对漕粮海运的成本估算和清末实行漕粮海运后的实际成本确实是在 200 万石上下波动)。对于漕工的饭碗问题,也早想好了说辞,当下说道:“多余的漕工当然是送去修铁路,我大宋要修十万里以上铁路,此乃百年大计,那些漕工祖孙三代都不用担心没饭吃。不仅那些漕工有饭吃,天下百姓也不用为修铁路而服徭役,所需支出的粮食也不会比现在继续使用漕运更多,岂不三全其美乎?”

张岱又说道:“百万漕工的衣食倒是有了着落,那其他车夫、船工、脚夫的衣食又从何处来?依布将军所言,这铁路运人载货如此好用,待到十万里铁路修成,则车夫贩竖、操舟挽辇以度载人货者,莫不尽废其业?小民失其生计,必滋事端,莫非全都拉去修铁路?”

布特说道:“铁路主要用于跨县、跨省的中长途运输,从通铁路的县城到各村,还需很多船工、车夫短途运人载货,又怎么会有人失业呢?这临高县就有铁路,张先生来临高这么久,难道没见着车夫、脚夫、船工?”

张岱哑然,回想当初乘坐火车的经历,不管是上车前还是下车后,确实好像见过很多车夫、脚夫,数量之多堪比杭州省城的内河码头,文澜江里好像也看见有内河小船在行驶。

此时,布特继续说道:“我大宋的富强,跟铁路有莫大关系。若天下各州县皆通铁路,可缩万里为咫尺,合旬月于昼夜,便于运兵,便于运械,便于赈荒,便于漕运,便于百司走集,便于庶士通学,便于商贾运货,便于负担谋生,便于通言语。有此数便,不费国帑,而可更得数千万者,莫如铁路。北方若有饥荒,则江南的赈灾粮可朝发夕至。军国大事方面,若铁路造成,则声势联络,血脉贯通,裁兵节饷,并成劲旅,防边防海,转运枪炮,朝发夕至,驻防之兵即可为游击之旅,一兵可抵十数兵之用,将来兵权、饷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为疆臣所牵制矣。”

张岱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铁路还真是富国强兵的利器啊,而且还有利于加强中央集权,于是说道:“布将军所言,犹如醍醐灌顶,令余豁然开朗啊。”

听到张岱的赞扬,布特心想张岱还是蛮挺开通的,比很多归化民干部都想得开。

其实在归化民和海南土著关于元老院政策的疑问中,其中一条就是修铁路。

对已建成的临高县铁路他们倒是没啥意见,但对于目前正在规划、宣传中的海南环岛铁路的计划,各方质疑不少。有的土著秀才四处宣扬修铁路是“浪费国帑”,大宋官府有钱应该多造“书院”,以“教化”民众;有的土著乡绅跑来临高“上访”,说火车“烟伤禾稼,震动祖坟”,要求铁路不要经过他家的住房、田地、祖坟,或者把将来经过他家的铁路改用“骡马牵引”;有的归化民军官私下向元老军官抱怨枪少、没有铠甲,希望钢铁优先用于军备,缓修铁路;还有的归化民干部打报告说自己管区内“刁民太多”,上次架设电报时就发生了很多“偷盗铁线”案件,这次修铁路难免会继续“引来盗贼”,“希望首长们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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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环岛铁路开工,因为铁轨太重,盗窃案倒是极少发生。但在三亚有个村子发生了公开抢劫铁轨的案件,抢劫者还振振有词的说这铁轨是他们的神“赏赐”给他们的,你们这些“无经人”没资格夺走神“赏赐”给他们的礼物。于是当地国民军将这些“刁民”连同他们的寺庙一起铲平了,事后参与镇压的山东国民军官兵闲聊时还说道:“这些蛮子的寺庙好怪,怎么连一尊神像都见不着,他们到底拜得是什么神?)2

中国传统的清真寺,寺里没有神像

比起接待张岱,布特对于教育归化民干部更感兴趣,因此上午并未陪同张岱参观。在盛天仕上午领着张岱参观工具冶金史馆、能源机械史馆的时候,布特正在接待一个由归化民干部组成的参观团,带他们参观交通工业馆,向这些人解释铁路建设的伟大意义。

跟其他反对铁路的人相比,张岱并不算顽固,早已对土著“身经百论”的布特自然能搞定。他跟张岱说的话,很多其实早就跟归化民干部说过了,这次再说一遍可谓轻车熟路。有一部分理论也不是布特自己想出来了,而是参考了旧时空支持修铁路的清末洋务派、维新派的论点。布特相信,这种儒家士大夫自己的感悟,应该是“代沟”最小的、最容易让张岱听懂的道理。果然,张岱很快就听懂了布特的解释。


  1. 1900-1911 年中国铁路修筑成本大约是白银 2 万两/公里,1900-1908 年的粮价大约是大米 8-10 两/石、小麦 6 两/石,就算以 5 两/石的粮价计算,修路成本不到 4000 石粮食/公里。中国第一条铁路淞沪铁路全长 16 公里,当年清政府花费 28.5 万两白银赎回,平均每公里赎回价不到 1.8 万两。当时上海粮价为 2.5-5 两/石,折合粮价 3500—7000 石/公里。考虑到赎回价包括蒸汽机车的费用,当时淞沪铁路的经济效益很好,帝国主义不可能以成本价让清政府赎回铁路,因此淞沪铁路的成本也应该在 4000 石粮食/公里以下。现代京沪铁路 1476 公里,不到 1500 公里,因此我假设取代京杭大运河的铁路修筑预算为 600 万石粮食。↩︎

  2. 现实案例,请参阅《确保钢铁大动脉安全畅通——宁夏回族自治区铁路护路联防五周年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