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手工业与现代工业的区别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3172 字 | 编辑本页

张岱听后颇为吃惊,他原以为这种事最多只需一本“祖传秘籍”应该就行了。要知道历史上儒家知识分子写的那些技术类书籍,从春秋战国时期《考工记》,到宋代的《梦溪笔谈》,都是一本书记载了很多项技术。澳洲人这里倒好,一项技术居然要分成好多本书分开记载。也不知是真有那么复杂,还是拒绝传授技术的借口,或者是澳洲人为了“技术保密”而故意把技术记载给“拆散”了。张岱同时想到,自己下次写小说或剧本时,不妨以此为灵感进行创作,例如把一份藏宝图撕碎后分成八个部分藏进八部书里……

此时盛天仕并不知道张岱心中的弯弯绕,面对张岱的惊诧,他还耐心的进行解释,并把明人仿制剜心铸炮法以及仿制玻璃失败的两个段子告知张岱。

之后,张岱又说自己有意投资望远镜、钟表的生产,不知能否介绍几个相关的澳洲匠户,不管是拜师学艺、购买秘方还是高价聘请工匠都可以商量。

望远镜是在 1619 年由德国人邓玉函首次带入中国,钟表是在 1581 年由意大利人罗明坚第一个引入中国。明末进入中国的西方科技产品中最受欢迎的就是望远镜和钟表,张岱因此有了这方面的投资想法。

从在广州跟刘三聊“澳洲技巧”,到在南海农庄被刘学笙推荐“天地会的服务”,再到现在被盛天仕热情邀谈,张岱发现澳洲人似乎非常热衷于宣扬他们的“先进生产力”和“科学技术”,因此张岱现在也老实不客气的问起了“学习技术”的可能性。

但盛天仕却说道:“这望远镜、钟表的生产技术比制瓷还要复杂多了,瓷器是死物尚且一堆厚厚的说明书,更不用说望远镜是组合产品,钟表是活动的机械。死物尚且这般繁杂,更何况复杂的活物。要是生产的话,会涉及到上百本技术手册,上百名专业工匠的通力合作……”

张岱打段盛天仕的话说道:“果真如此?那为何松江府已有匠户以一己之力做出了自鸣钟?”

盛天仕听了大吃一惊,心想:“怎么这年头土著工匠已经能生产钟表了吗?”于是问道:“不知张先生能否说说松江府的自鸣钟是怎样的?”

盛天仕并不知道,自从明万历年间西洋钟表传入中国后,中国就开始学习仿制西洋钟表,并在明末发展出国产钟表制造业,只不过工艺不如同时期的西洋钟表。首先是上海人对西洋钟表的仿制,万历年间李绍文著《云间杂识》载:“西僧利玛窦作自鸣钟……余于金陵王太稳处亲见。近上海人仿其式亦能为之,第彼所制高广不过寸许,上海则大于斗矣。”上海、南京、苏州、杭州逐渐发展为明清时期江南地区钟表生产的主要城市,扬州、宁波、宣城也有西洋钟表的仿制生产。江南以外,福建和广东也有国产钟表制造业。在旧时空的清代,由于大量西洋钟表在广州集散,广州逐渐发展为成为民间机械钟表制造的重要中心之一。早期广州本土工匠生产的钟表远不及西洋钟,但经过长期的生产工艺和技术经验积累,广州钟表工匠在乾隆中期以后水平有了长足进步。至少到 1800 年左右,广州出产的钟表已经被认为与英国钟表不相上下了。1

旧时空清代广州钟表匠生产的“国产”自鸣钟

张岱不知道旧时空 1800 年左右能跟英国钟表比拼质量的广州国产钟表手工业,但他知道此时的上海匠户文化水平不高,显然不可能写出几十本理论书籍,但依然还是把钟表成功“国产化”了。张岱心想:“没读过书的大明工匠都能搞定的事,澳洲人搞这么复杂是什么意思?”

于是,张岱就将当年利玛窦制作自鸣钟,上海匠户后来仿制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当盛天仕从张岱口中得知当年利玛窦的自鸣钟“高广不过寸许”,而上海土著工匠的仿制品“大于斗矣”后,松了口气,对张岱解释道:“这就对了,同样是自鸣钟,为何利玛窦的自鸣钟高广不过寸许,上海工匠的仿制品大于斗,这就是工艺水平不同的原因。一两个匠户凭借个人手艺只能做出个头很大、成本很高的自鸣钟,但我们澳洲人通过上百个工匠的通力合作,可以把自鸣钟做得很小、成本很低,这就是松江府的传统手工业与我们澳宋现代工业的区别。同样,制瓷的事篡明境内也有匠户可以独自搞定,但张先生要是能在大陆找到符合你要求的工匠手艺,又何必渡海来临高学习澳洲技巧?……”

听完盛天仕的解释,张岱说道:“确实如此,多谢盛首长指点。”虽然对澳洲人把技术资料“分拆进几十本书”的用心有所怀疑,但张岱本身也是个认为“盖技也而进乎道矣”的技术迷,知道一点技术的复杂性,因此他觉得盛天仕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

看到张岱点头称是,盛天仕也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脸,心想:“张岱也算满开通嘛,不像旧时空某些现代读者,一看到小说中穿越者在古代遇到各种技术挫折,就总咋呼‘逆向金手指’、‘虐主’什么的。其实工业技术哪有这么简单,怎么总有人幻想坦克、飞机、军舰等等复杂的工业产品用一张设计图纸就能全掌握?先不提相关的产业配套,光这类工业品的相关设计图纸与工艺资料的数量之多,就得用卡车才能运得动。”

接着,张岱又问道:“请问澳技之中,有何是可以用一本书就写尽的?”

盛天仕说道:“有啊,请张先生随我来。”

随后,张岱与迷烟就跟着盛天仕下楼出门,来到隔壁另一幢三层楼高的钢铁玻璃大楼里。这幢大楼的玻璃门之上也是几个金黄色的金属大字——“海南文化馆”,左右两边各有两块白底黑字的长条形木板,左书“海南大剧院”、“海南文化团体管理中心”,右书“海南图书馆”、“海南文化展览馆”。此时张岱发现,这些似乎都是牌匾,木板上的文字不是对联。

走进场馆内,张岱发现一楼左边是一个摆满座椅的餐厅,右边是一个有很多座位的大戏院;走到二楼,左边是“图书馆”,里面的藏书数以万计,比芳草地的藏书还多;右边是“文化展览馆”,里面似乎有很多古玩字画。

随后盛天仕带张岱主仆走上三楼,来到一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吴景略古琴谱集》递给张岱,说道:“听闻张先生擅古琴,不如就送这本琴谱给张先生。”

张岱一呆,没想到盛天仕提供给自己的“澳技”居然是琴谱,不过自己对音乐也有兴趣,于是接过琴谱说道:“多谢盛首长赠谱。”

随后,张岱又问道:“在下看过不少澳学之书,近日还旁听了澳洲书院的讲课,发现澳洲之道不讲五行八卦,敢问澳学的大道之源为何?”

阴阳、五行、八卦等“易学”理论是中国古代的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等几乎所有理工科目的理论基础,被称为“大道之源”。对张岱来说,不讲五行八卦的“科学”理论体系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就好像当初很多元老对崔汉唐用“封建迷信”的方法解决刘翔的心理问题感到很不适应。实际上很多所谓的“封建迷信”虽然理论是错误的,但未必没有实用价值。例如“太岁头上不得动土”的传说,虽然太岁不是啥神灵,但太岁这种生物生长在潮湿、松软的土壤里,在挖到太岁的地方动土盖房子,房子是会塌的,所以确实应该遵守“太岁头上不得动土”的规矩。

这种理论体系方面的区别,在历史上曾经使很多中国人对西医产生了很大疑虑,而到了现代又成了“中医黑”的一大根源。习惯了“阴阳五行”理论的近代中国人对西医的“开膛破肚”感到毛骨悚然,而习惯了现代医学理论的一部分现代中国人又视以“阴阳五行”为基础的中医是“巫医”。

张岱之前不管是看“澳洲书”还是上“澳洲课”,都没能找到类似“五行八卦”的“大道之源”,所以他非常好奇澳洲人学术的核心主张也就是澳洲人的基本哲学观念是什么。

盛天仕沉默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岱。实际上对张岱的疑问,最专业的回答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近代及现代科学(尤其是理科系统)的发展,与其阐述的思想息息相关。现代高等教育一般到硕士级别后,基本都要开这门哲学思想课的,类似的哲学书籍还有《科学发现的逻辑》《发生认识论原理》。但盛天仕并未学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所以就没能给张岱提供专业的回答。


  1. 详情参阅《清朝前期西洋钟表的仿制与生产》《西洋钟表:经由明代“广交会”进入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