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学”与“匠气”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3962 字 | 编辑本页

黄汉民下午的课第一节是地理,张岱跟着黄汉民去教室旁听。看着地球仪与澳宋版《世界地图》,张岱感觉颇为新奇,但并未就“地球是圆的”提出任何疑问。

虽然中国古代对“天地”形态的主流看法是“天圆地方”,但很早就有“地圆”之说,许多古籍之中都有地圆的主张。中国古代的思想家经由观察海水及洞庭湖水中高而地四垂,以及各省太阳出地时间不同等等现象,早就认识到大地是球体。

“地圆之说”在中国古代被称为“浑天说”,代表作是东汉张衡的《浑仪注》,从唐代开始,“浑天说”就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主流。这也是为何明末耶稣会传教士的“地球学说”能很快的被跟他们交往的儒家士大夫接受。虽然从元代开始儒家在天文学方面已经落后于一神教,但“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很早就在了解天文学的儒家知识分子里普及了,只不过没有大力向平民宣传而已。1

张岱本人不是天文学家,但他认识的很多熟人,从黄宗羲、顾炎武到徐光启,都懂天文学。这些人有时也会和张岱暗中探讨“天学”,因此张岱对“地圆”之说还是知道一点皮毛的。但一想到历朝历代对“私习天文”所颁布的厉禁2,张岱平时也不敢在外人面前谈起自己对“天学”的浅薄了解。此时看着黄汉民元老在讲台上大谈“天地宇宙”,张岱的心情颇为忐忑,心中暗想:“这位首长公开请我旁听‘天学’,是想逼我投靠大宋吗?”

当听到“因为地球是圆形,所以南北极半年无昼夜的分别”,张岱想起了《吕氏春秋》的内容:“冬至日行远道,夏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当枢之下无昼夜。”。

在听到关于“北冰洋”的内容,张岱想起自己看过的《淮南子•地形训》中有“北方有不释之冰”的记载。

随即,张岱又想起,上午化学课提到的“原质化合之理”似乎也合乎《淮南子•氾论训》中的“老魏生火,久血为磷”的说法。

“澳洲人的学问似乎颇多起源于《吕氏春秋》与《淮南子》。这两部书都是博采众家学说,以道家思想为主体,兼采阴阳、儒、墨、法、名、兵、农诸家学说而贯通完成,被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列入‘杂家’。看起来,这芳草地的教学,乃是以‘杂家’为主。……”3正当张岱在深刻思索芳草地教育与“杂家”古籍的“师承关系”之时,下课铃响了。

黄汉民喝了口茶休息了一下,随机邀请张岱跟他去另一个班级上“语文课”。

相比之前旁听的课程,黄汉民的语文课比较平淡,张岱一直笑而不语。倒不是觉得黄汉民讲错了,而是觉得短毛的国学过于“匠气”。所谓“匠气”就是过于雕琢,失之自然。过于强调雕琢的东西,落在古人眼中会被极度鄙视,即使到了清朝这种热爱钻研训诂的时代,仍然赞同境界、灵性说。现代语文教育,主要在字词解释、语法结构上,这点落在古人眼中就是“匠气”的极端表现。上完语文课后,黄汉民向张岱“告辞”,然后就离开了芳草地。4

眼见黄汉民离开时说的话中并没有“不投宋就去死”之类的暗示,再回想上课时提到的“天学”内容似乎跟自己以往与黄宗羲、顾炎武暗中闲聊的内容差不多,并未达到“厉禁”的级别,张岱心中松了口气。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张岱的背后冒出来:“张公子,对今天的参观还满意否?不知还有啥课程想旁听?”

张岱顿时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上午一直陪同参观的吴述起。

按照当初董亦直元老的交代,张岱来芳草地参观的流程,除了必要的早操和“数理化”课程,其他可以根据张岱的提问与兴趣安排对方“自由参观”,只有“管制物资仓库”、女生宿舍等极少数地方限制参观。原本吴述起打算等张岱吃完午饭,再询问张岱下午的参观意向,但中途黄汉民主动跑过来跟张岱交流,他倒是突然闲下来了。不过根据职责,吴述起还是得跟在后面陪着张岱,直到张岱离开芳草地为止。所以一直跟在张岱主仆身后,此时吴述起见黄汉民离开了,他就上前询问张岱接下来的参观意向。

张岱一时感到有些愧疚,因为跟黄汉民的“学术交流”,自己居然一时把这个“髡人干部”给“冷落”了。当下张岱向吴述起抱拳行礼,说道:“哦,原来是吴助理啊,恕在下刚才失陪。这芳草地的学问可真是博大精深,不知还有哪些课程是在下没有见识过的?”

“政治、历史、美术、音乐、体育、劳动……还有好多课啊,张公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放学了,阁下恐怕得明天再来一天才能参观完。”

“那这些课程在下明天再来参观吧,不知可否带在下去这书院的藏书楼见识一下?”张岱来芳草地之前,也曾找刘大霖等临高的政协委员打听过芳草地的情况,知道学校图书馆是芳草地里最值得一看的“奇景”,当初来参观的那些临高士绅可是被图书馆里二万册藏书的规模震撼得不轻。

吴述起记得学校图书馆不在“限制参观”的目录里,当下带张岱前往图书馆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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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后来写的回忆录里,他对芳草地图书馆的描述是这样的:“地广数十丈,砖石为壁,铁作书架,储水龙救火器具,皆以防火患也。堂室宽广,堂北重阁叠架,自颠至趾,层层庋书,金题锦褫,各有鳞次。藏书不下数万卷,收藏之富殆所未有。各科书籍皆按槅架分列,不紊分毫。堂南设长横案十数排,案旁排列小方椅,可坐数百人。男女观书者百数十人,晨入暮归,书任检读,但不令携去。”

和黄禀坤一样,张岱翻了许多书后也对《十万个为什么》如获至宝。但有了之前买枪的经验,还有上午向元老教师提出购买显微镜也未被拒绝(那个元老教师建议张岱向外贸公司下订单),张岱并没有像黄禀坤那样鬼鬼祟祟,而是直接提出买书的要求。吴述起则告诉张岱,图书馆的书不卖,但澳宋的书坊里有同样的书卖,建议张岱去东门市的书坊买书。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图书馆也到了关门的时刻,于是张岱主仆在吴述起的带领下离开芳草地。

第二天,张岱主仆继续旁听了政治、历史、美术、音乐、体育、劳动六门课。

政治课让张岱对澳宋的政治体制总算是有了一个模糊的了解。例如临高是目前澳宋的“临时首都”,国旗是启明星旗,军旗是齿轮星拳旗,元老院主席叫王洛宾等等。让张岱颇感奇怪的是,芳草地的师生居然对王洛宾直呼其名,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这也太“无礼”了吧?

历史课则鼓吹“王安石变法”。北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诸多文人将北宋灭亡归于王安石变法。但在明代,出现了一部分著作高度赞扬王安石变法。这种现象有深刻的社会原因,明代处于一个大变革时期,一部分明代士人更加重视国家的富强,因而在渴望国家富强的情况下赞同王安石变法的内容。5张岱本身也是希望大明变革的,这堂课使他心有所动。

美术课、音乐课则让张岱大大提升了对澳宋文化的好感。实际上,早期欧洲传教士进入中国并与中国文人接触以后,最先吸引明代文人的就是绘画、音乐、数学。只是张岱奇怪,为何澳宋的乐律与绘画更接近泰西风格,连伴唱的乐器都是泰西的“大西琴”(钢琴,6),后来联想到关于临高“洋和尚”的传闻,也就释然了。

对于体育课,张岱感到奇怪的是为何“武学”课不教射箭。明朝继蒙元之后建国,政治、文化的规制多以“恢复中华”相标榜,出现了“法古为治”的趋势。以儒学教育为例,明朝恢复传统儒学的“六艺”之教。射为六艺之一,被列入各地儒学的日常教学内容,书院里也广泛设置射圃。虽然洪武以后“乡射礼”迅速废弛,在大多数地方名存实亡,但张岱已经习惯性的认为射箭是“武学”必修课。吴述起则告诉张岱,芳草地的“射艺”教的是火铳射击,小学生毕业前都会打靶五发。

劳动课上,从雷州半岛招聘来的土著教师正在教学生做竹筐。张岱非常惊奇的问陪同的吴述起:“篾匠手艺书院里也教?而且学徒还那么多?”。吴述起则略带尴尬的回答道:“这些都是首长吩咐的。”然后就闭口不言了。张岱本身对工匠并不歧视,并且在《陶庵梦忆》中真诚地赞美了“吴中绝技”。但工匠技艺在芳草地这种“国子监”里教,还是大大颠覆了张岱的认知。


  1. 请大家阅读《番外 2:中国古代天文学家很早就知道“地球是圆的”》↩︎

  2. 在古代,由于“君权神授”的理论,能够“交通天地人神的人方能为王”。而“沟通天地人神”最直接最重要的手段,在古代正是“天学”(古代天文学)。因此,对于朝廷和帝王来说,为了替自己的政权提供合法的依据与象征,建立皇家天学机构决不是一件科学方面的事务,而是政治上的头等大事之一。另一方面,为了不让旁人也获取通天手段,就要对天学施行严厉的垄断措施,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历代王朝对“私习天文”所颁布的厉禁——对于学问好的古代天文学家,采取要么杀头、要么强制收编的政策。↩︎

  3. 这段改编自中国清末外交官薛福成的《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薛福成从《吕氏春秋》里看到了化学、冶金原理,在《淮南子•主术训》里看到了西方经济体制、政治体制的理论根据,认为《淮南子•氾论训》的“老魏生火,久血为磷”合乎化学中的“原质化合之理”;认为《淮南子•地形训》的“北方有不释之冰”说的是北冰洋。↩︎

  4. 黄汉民元老所写的同人,本人只“转正”和修改他跟张岱交流的部分,其他内容请大家阅读黄汉民元老的同人原文。↩︎

  5. 详情参阅东北师范大学的硕士论文《明代士人对王安石变法评价的变化》↩︎

  6. 钢琴走进中国,最早的文字记载是 1601 年 1 月意大利籍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向明朝万历皇帝进献的一台击弦古钢琴。利玛窦 1582 年来中国传教,1601 年 1 月 24 日(明万历二十八年 12 月 21 日)到北京,向万历皇帝贡献礼品,以求皇帝允许他们在北京居住并传教。在利玛窦进献的礼品中,有“大西琴壹张,其琴纵三尺,横五尺,藏椟中弦七十二,以金、银或链铁为之。弦各有柱,端通于外,鼓其端而自应。” 这台琴原本是传教士们的自用物品,当利玛窦一行来到天津,前来引见的宫廷太监马堂看重了这件乐器,就要求利玛窦将其列入供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