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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大陆」佛山实习卷 | 吹牛者 | 约 3158 字 | 编辑本页

卓小敏睁开眼睛,面前是钱朵朵冷冰冰的目光。陈英惊讶地站起来,看着鱼贯出现在空地上的人。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身穿孝服的两个哥哥。

陈英的二哥几步走上前来,抬手就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不要脸的东西!爹过世了,你居然在这里和……”正要再打,手臂却忽然动弹不得了。他回头看去,却是大宗的嫡孙陈敏勉牢牢抓住了他的手。陈敏勉眼神严厉地看向他,警示他消停一点、别看不清场合。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委顿了下去,蹲在地上,抽泣了起来。而陈英的三哥自从领着钱朵朵等人进了这块空地,就一直在榕树林边缘的入口处站着,冷眼旁观眼前的一切。

鲜红的手印挂在脸上,一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陈英却好像丝毫觉不出疼痛,双拳攥得紧紧,完全没有用手捂脸的意思;但她又仿佛感到极为痛楚,即便紧咬着嘴唇,泪水仍然止不住地从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沿着光滑的脸庞流淌而下,滴在脚下的草坪上,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卓小敏刚睡醒,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看了看钱朵朵,又看了看进入空地的这群人,忽然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连忙也站起身。

钱朵朵没找到卓小敏的时候已经快气疯了。可是,从她当先进入这片空地的一刻起,看见这道风景、看见靠在篝火边熟睡的卓小敏,还有安静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不知为什么,胸中的坚冰似乎有些融化了。

“看来自己真是操心的性子,大概快向‘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方向靠拢了。”她忍不住自嘲地想。——孩子闯祸遇险时,恨不得马上将其拎到面前掐死;可是当真看到他平平安安地出现在面前时,多大的气,也开始消了。

她心一软,目光也稍微柔和了些,见卓小敏还搞不清楚现状,便简短地对他解释说:“你的对讲机呢?好几个小时都联系不上,还以为你出事了。为了找你,现在全镇已经戒严。我们又去陈氏宗祠找陈英的家人,这才寻到这里来。可惜不幸的是,陈广信因为急病刚刚去世……”她的语气一时扭不过来,免不了还是硬邦邦的,但三言两语间,就交代了全部原委。

卓小敏把握了情势,不禁向钱朵朵投出了求恳的神色。钱朵朵心里一叹,没有催促他离开,而是不易察觉地往侧面默默让了一小步。卓小敏朝她送出一道感激的眼神,走到了陈英的身边。他本想伸手拉住少女的手臂,然而刚动了一下,便察觉不妥、又缩了回去。只是陪在她身边,轻轻地说着安慰的话。

陈玉京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目光闪烁。他认得那种眼神——那位小卓元老看向陈广信闺女的眼神。是爱慕。他一面在心中细细盘算,一面缓缓向前走去。

这时,卓小敏对蹲在地上的陈英二哥说道:“很抱歉,是我因为下午饿了,硬要求陈英带我来这里弄点吃的……之后我又睡着了,她也没法离开,结果错过了你们父亲的……”

他心知陈英的几个哥哥是在他到广信炉之前就走了的,但此时必须要这样讲,不仅是为了表示歉意,更是要替女孩子澄清她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是清白的。毕竟两人的确只是在这里吃了顿饭,别的什么也没发生。

“卓首长言重了”,陈玉京此刻突然插话说道,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肃穆的表情,语气也很沉重,“事情的确太突然了。也怨我们,广信来宗祠领年例的钱米,本来说是有些不舒服,是我们几个老头子没怎么在意,还急着和他商量扩大炉房规模的事情,这才多留了他一会……”

陈家人一共来了五个,除了陈玉京以外,还有陈敏勉、陈广信所在那一房的族老,以及陈英的二哥和三哥——大哥自然得留在宗祠守灵。此时听到族长忽然这样说,都略感诧异。尤其是那名族老,表情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唉,广信过世是我们陈家的损失啊……”,陈玉京面上惋惜之色更浓,他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广信那一房的族老说:“这样吧,我只有两个孙子,还没有孙女,就让英囡到大宗来,给敏勉他们当个妹妹吧。你看……”

“这……”那名族老很快反应了过来:“这自然是陈英的福分,我替广信谢谢族长了,他若是在天有灵,也必会感承族长的心意……”

他又召唤陈英和她的两个哥哥:“还不谢谢族长?”

陈广信的两个儿子连忙收敛了悲容,过来行礼。唯有陈英,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话一般,只是木然地跟着哥哥们动作,依旧无声地流着泪。

马车里,卓小敏和钱朵朵并肩而坐,对面挤着钱玄黄和钱朵朵的两名警卫员。

卓小敏有些发呆,他还在担心少女的情况。钱朵朵却不屑地出声说道:“哼,这个陈玉京,倒是会见风使舵。竟想出这种手段来示好!”

卓小敏一愣:“你是说他要收养陈英的事?”

“嗯,当然。”钱朵朵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怎么回事?能具体和我说说吗?”卓小敏急问。

“唉,你这是身在局中,关心则乱。很明显的嘛!”钱朵朵看到他急切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首先就是身份。之前陈英只不过是个小炉户的女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陈家嫡支的小姐了,自然更配得上你这位首长了。其次,就是孝制啊,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她斜眼瞟了卓小敏一眼:“陈英现在热孝在身,别说找你鬼混了,饭都不能多吃、衣服都不能乱穿的。但如果过继,以小宗入大宗、又是女儿,这礼法上就没那么严格了。”

她示意钱玄黄给她倒一杯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到车内的小桌面上,才不紧不慢地说:“先是‘降服’。原来她是陈广信的未嫁女,严格来说是要斩衰三年的——当然,她家不是大户,可能没那么大的规矩,但是嫁娶大事,总是要顾忌,和男人出去冶游,也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过继了以后,只算为本生父亲服丧,最多不过齐衰期年(一年)。而且,就算是这一年里,也不会像她几个哥哥,被人盯得那样紧。”她又看了一眼卓小敏,“有什么丑事,大约也能够想办法混过去。”

卓小敏听得目瞪口呆:“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陈英的父亲去世了,过继后难道她就不伤心了?这是什么混账逻辑?你是说,他们弄出这样的后门来,只为了讨好我?”

钱朵朵冷笑道:“不止是讨好你。而是在他们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样就更合乎规矩了,或者少犯些规矩了,更加心安理得了。”

“这种规矩,是什么混账规矩!混账礼制!虚伪!呸!”卓小敏气得直拍身前的桌子。

“哎哎,要拍,拍你自己的去,别把我的水碰洒了。”钱朵朵拦住他,“而且,是你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难道你愿意让陈英 27 个月里只能吃粗食,穿最粗的麻布衣服?她可还是长身体的阶段呢~难道你愿意让她不能和你接触?”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他们了?”卓小敏声音转冷:“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人的意识本来就要更新。为亲人过世而悲伤,应当遵从个人的意愿、而非外在的礼制,重在自我内心的感受、而非他人眼中的表现。守孝、五服、祭祀这些礼制上的东西,本来就是儒家用于‘定尊卑’‘别亲疏’‘收宗族’的核心意识形态工具,元老院早就决定要废除的!”

儒学在国家意识形态、政权组织和社会治理中的影响力,并不仅限于科举。宗法制度同样是传统王朝赖以生存的基础,其根系深入到社会的最基层、其血脉融化进普通人的生活中,比只针对读书人的科举更厉害、更隐蔽、更根深蒂固。“礼制”就是集中的体现。

以最核心的“服制”为例:

臣民为君主服丧,君主不为臣民服丧,这便是君尊臣卑;子为父服丧三年,父不为子服丧(嫡长子除外、另有缘由),这便是父尊子卑;妻为夫服丧三年,夫为妻服丧一年,这便是男尊女卑。

庶子为嫡母服丧,嫡子不为庶母服丧,嫡长子、承重孙加服,这便是嫡庶之别;为未成年人服丧,比之成年人要降服,这便是长幼之别;支系族人为宗子服丧,宗子不为支系族人服丧,这便是大宗小宗之别。

出嫁女降服,未嫁女不降,出嗣子降服,继子女不降,这便定义了“家”和“族”的范畴;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衣料依次精细、丧期依次缩短、规矩依次宽松,这便量化了亲疏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