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马尼拉谍影 | 兰度 | 约 3208 字 | 编辑本页

一艘大发艇靠近城墙下的海岸行驶,微风下的水面上,它激起的 V 字形波纹反射出闪耀的片片白光。炮声停歇下来的战场宁静得可怕,以至在城墙上都能听见大发艇上蒸汽机发出的突突声。可是没有任何一支西班牙枪炮朝它开火,也许是因为那艘汽艇上飘扬的白旗所致。当然,坐在大发艇里的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并不这么认为。圣地亚哥要塞遭受澳洲汽船炮轰后的凄惨状况已经完全显露在他的眼前:棱堡的石墙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豁口,仿佛是有什么可怖的妖魔巨兽用钢牙铁齿对棱堡实施了一番疯狂的啃噬。炮台的一半坍塌了下去,沿着海岸的护墙斜坡满是破碎的石头和罗马砂浆的碎块,或大或小,散落四处。碎石堆中偶尔露出一尊翻倒倾覆的保罗大炮,一段旋转炮架的轨道残骸,像被切断的葡萄藤那样扭曲起来拧向天空。

主棱堡两翼新修的护炮台看起来还要凄惨得多。保罗教士曾经建议在靠近墙基处开凿射击孔以备安装火炮打击抵近轰炸要塞的臼炮艇,不过结果证明他的设想很不周全,上涨的潮水灌满了位置过低的射击孔,只得将用砖石和砂浆重新堵塞起来。作为弥补措施,耶稣会的建筑专家贝拉修士建议在主棱堡两侧各修建一座较低的护炮台,装备了一些过时的鹰炮和锻铁蛇炮。它们面对着强大的澳洲汽船而非预想的炮击小艇依然英勇地开了火,这份豪勇除了浪费火药之外毫无任何作用。而且两座护炮台设计上存在的一个致命缺陷:没有顶盖——当然在及其仓促的工期内也不可能建造出足够坚固的顶盖——导致其在炮战中不可能长时间坚持下去,当澳洲人的穿甲榴弹击破主棱堡的石墙,飞散下来的弹片和碎石直接覆盖了较低的护炮台炮位,炮手非死即伤。尽管如此澳洲人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当要塞的主棱堡上最后一尊保罗大炮被打哑后,几艘吃水较浅的 901 型炮舰驶近岸边,对护炮台和各临时炮垒倾泻了一番炮弹,打得既狠又准。如今呈现在伊凯尔·苏维萨雷塔眼前的便是这样一幅惨像,破裂崩碎的罗马砂浆护墙当中,露出烧得焦黑的竹制筋骨,活像具被开了膛又惨遭焚尸的恐怖尸首。

苏维萨雷塔舰长不愿再看下去。保卫这座城市最强大的要塞已经完全丧失抵抗力,连带朝向海边的西南侧城墙也被击毁了好几座炮位,马尼拉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不值得继续考虑。自从成为澳洲人的俘虏,巴斯克人反而对敌人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整个航程中他的注意力主要被安置在艇艉的铁质底座上,一刻不停突突尖叫、喷烟吐火的机器所吸引。他花了很长时间观察那从机器的圆筒里伸出,上下耸动的活塞连杆,那根铁杆一定是联结到一根曲轴上去驱动螺旋推进器,就像巴斯克人曾经指挥过的单桅炮艇一样。但是天才如保罗教士也制造不出堪用的蒸汽机器,而澳洲人造成了,所以他们完胜保罗——澳洲大炮摧毁了保罗大炮武装的要塞,澳洲汽船消灭了保罗改造的战舰,压倒性的胜利。他无奈地又转头去看装在船舷边的一门奇特的轻型火炮,五根炮管束在一起,活像一扎柴捆。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始终没有等到观看这门怪炮回击开火的机会,因为城墙上的防御者要么是已经全死了,要么就正在全部装死。

大发艇最终靠上了城南的海滩,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用完好的左手接过澳洲军官递给自己的白旗——跳海后被一块炸飞的碎木头击中他的右臂,现在还裹着石膏吊挂在胸前。巴斯克人又摸了摸上衣的胸前口袋,里边是澳洲人命令自己递送给总督的哀的美敦书。虽然大发艇放下了艇艏门,他还是按照一个老水手的习惯从船舷跳到沙滩上,向马尼拉城南门一步步走去。

看守城门的士兵无精打采地倚墙站立,对苏维萨雷塔既不盘问也不搜身,巴斯克人发现他们盯着自己手中的白旗,甚至流露出一丝庆幸的神色。城内几乎是死寂的,抬起头,从两边住宅的阳台上能看到手持火枪的主人或男仆,即使那些紧闭起来的一扇扇百叶窗后边,似乎也有许多双眼睛在凝视着自己,或是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白旗。城里看来是做好了打巷战的准备,木栅栏和碎砖石、草袋土包堆成的街垒把街道堵塞成了羊肠小径。他走过一个街道转角,有几条街巷在这儿交汇。猛然间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土著基督徒,简直就像从地下的某些孔洞里冒了出来,一瞬间就将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围在了中间,怒骂吼叫,挥舞棍棒和砍刀。巴斯克人挂着一条胳膊,又未携带武器,唯一的自我保护之道全有赖于二十多年水手生涯所积攒下来对付海盗的本事,就像在甲板和帆桁上边那样,在街垒木栅之间跃上跳下,闪展腾挪,让挥向自己的棍棒和刀刃全落了空。这群满怀着对澳洲异端份子狂热仇恨的土著基督徒完全不顾他们面对着一位西班牙老爷,拾起碎石和土块雨点样的扔过来。舰长一边仓惶躲避,同时在心里怒骂:

“早晚会用大炮和霰弹收拾你们这群猴子。”

一排参差连放的枪声替他解了围。土著基督徒向受了惊的猴群般四散逃开,有几个人被吓坏了,摔倒在地,殖民军士兵抡起矛杆和枪托将他们揍得头破血流,身体蜷曲难辨死活。这队士兵不仅顶盔着甲,使用的也是兵工厂改装的击发火枪,他们是总督最信赖的正规武装。领队的军官器宇轩昂,考究的制服是提花段子裁剪而成,没有像士兵那样戴着头盔而是戴着顶适合遮阳的宽檐卷边帽,精美的丝带从上边垂了下来。苏维萨雷塔舰长很快就认出这位军队中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阿尔方索上校。上校身后跟着的混血人军士捧着一个硬纸盒子,舰长认得出那是澳洲人盛放精细货品常用的包装盒。

“我得把那玩意给总督殿下送去,”阿尔方索邀请巴斯克舰长与自已同行,他指着军士手中的纸盒子:“可怜的杜费伊,这就是他的棺材。”

泽奥贝尼·德·杜费伊中尉,新晋的要塞炮兵指挥官,勇敢地矗立在棱堡上指挥炮战,直到一发运气颇好的澳洲开花弹恰好落到他附近。士兵们最后只在炮台的废墟上找到了杜费伊先生的帽子、几块烧焦而无法分辨的骨头,以及他一直戴在身上,用荷兰银币雕刻的纪念章。中尉在人间的最后一点遗存就这样装在一只硬纸盒中被送到胡安·萨拉曼卡殿下的面前。此刻总督大人正站在马尼拉城内的制高点:大教堂的钟楼顶端,用手肘夹着支澳洲黄铜望远镜,忧心忡忡地望着已成一片废墟的圣地亚哥要塞,还有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澳洲汽船。

在阿尔方索上校胡乱吹嘘了一通击沉焚毁 XX 艘汽船的战果后,萨拉曼卡因为憔悴而显得日益尖削的脸上显出不少喜色,他大方地允诺将威力巨大的火箭炮队调派给城防司令官指挥,马上向立功者发放赏金和酒水。最后上校带着士兵们走下塔楼去寻找司库领赏,总督也没顾得上对杜费伊中尉的纸板棺材瞥上一眼。

钟楼顶上只剩下两个人,总督从巴斯克人手中接过最后通牒,“截止明天下午六点钟以前打开城门,交出武器投降?真是荒唐,如果我们不打算遵从,这群狂徒难道敢于在夜晚进攻要塞?”

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叙说了自己经历和知晓的一切,从巴赞侯爵的分舰队,以及整个殖民地舰队的覆灭,到甲米地炮台的陷落,一切都不超过 24 小时。“它们都有保罗大炮,和圣地亚哥要塞一样,”巴斯克人最后婉转地提醒他的最高长官,却发现总督正转头凝望城墙下陆地方向的堑壕防线。它们弯曲交错,由海岸附近一直延伸到西边已被破坏成一片废墟的帕里安区,仿佛那些壕沟和低矮的碉堡里还隐藏着无数奇兵似的。

“毫无用处,”苏维萨雷塔想劝说总督,所有地面战斗和巷战的准备都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海防炮台不能拒止敌人的舰队,那么澳洲人只需要依靠舰炮和炮兵阵地就能把马尼拉变成一座人间火狱。但是总督不想同他谈论城防的话题,反而询问起他被俘以后的经历见闻。

“你是说,澳洲人派来了自己的传教士?”当巴斯克人讲述到澳洲人占领甲米地,按照天主教礼节埋葬了阵亡的殖民地军人,胡安·萨拉曼卡忽然发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维萨雷塔舰长发现萨拉曼卡总督捻着自己缺乏梳理而显得乱蓬蓬的胡须,陷入了踌躇沉思的状态。

“你去告诉澳洲人的司令官,我请求他派出正式代表来进行关于停战的谈判。”半晌之后,胡安·萨拉曼卡对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说道,同时他好像又在自言自语:“我才是国王陛下全权委任的殖民地最高长官。至于那群白痴教士,他们什么都不是,至多是一群蠢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