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天来临(七)

临高启明外传 | 聂义峰 | 约 6019 字 | 编辑本页

完全用现代军 事理论武装起来的伏波军,其动员是十分高效的。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野战军各部就全部实现了齐装满员,不能不说是一个是奇迹。知道马上要打仗了,老兵们积极帮助新兵,部队的训练热情高涨。但问题也同时存在,由于与大陆的海陆完全瘫痪,穿越集团即无法销售自己的轻工业品赚取白银,也无法进口大陆的原料。总动员令发布之后,元老院的经济状况实际上已处在崩溃的边缘。而大量劳动力的应征入伍和军 事管制,引起了元老中的普世派强烈不满,认为伏波军这是趁机军阀化,肆意践踏人权。蛰伏已久的啤酒馆党徒趁机发难,连续提交了三份针对伏波军的弹劾案。

“娘的……一个个都是吃的太饱。当年翁同龢好歹还是等北洋水师被包围了决死一战的时候才发起弹劾。”伏波军遭到弹劾的消息传来,聂义峰愤愤不平。

“就是,一个个人模狗样指手画脚,屁都不懂。”胡德林也附和着,十分不满。

“自古清流害死人!北洋水师被包围,最后抵抗的时候,满清朝廷欢天喜地盼望丁汝昌战败。我们呢!?元老院里一群王八蛋也在盼望我们战败!”聂义峰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着说,

元老院里一些上蹿下跳的风声传来,极大的打击了伏波军的士气,引发了元老军官强烈不满。何鸣努力平抑着这股怒火,虽然他也十分愤慨。尽管元老院也好,执委会也好,都没有什么官方的声音,伏波军野司仍然享有绝对自主权。但是何鸣知道,拖得越久,在元老院一群尸位素餐的人眼里,伏波军就越可恨。他必须在 90 天的任期内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否则元老院被那些人控制后,战争将会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时候只怕穿越集团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而嘴炮是永远不用承担责任的,替嘴炮去死的将是那些跟随自己、相信自己的年轻人。

所以,伏波军唯一的出路,就是速战速决!

但是这个大明,也他妈的真是醉了!虽然对外情报局已有推断,明军要等到秋天才可能来,但是大家仍然习惯性地按照“兵贵神速”的逻辑准备……结果进攻临高的消息都放出来一个多月了,竟然还没动!明军至今还没有一个人登上海南岛,这泥马搞笑呢?不止是何鸣,所有习惯了令行禁止高效率的伏波军官兵,都被明军的磨磨蹭蹭刷新了三观——仗还能这么打?

伏波军靠谱和不靠谱的参谋们做了许多次图上推演,每一次假想中的明军都是以小股部队增援海口千户所开始行动。参谋们认为,以明军的海上投送能力和部队动员集结的速度来看,只能采用少量多批次的方式来航渡部队。而海南岛北部所能使用的最好的港口只有海口的神应港。但是迄今为止,侦查队还没发现琼山明军有任何的加强迹象……一时间,伏波军竟有种不会玩了的感觉。

“连特么党那门都比你们利索!”胡德林如是说。

为此,伏波军野司召开作战会议。既然敌人拖沓,自己就要勤快起来!

“我们的经济目前已经瘫痪,一万多陆海军、二千多民兵全部在吃库存,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我们需要给敌人一点压力,让他们提前登岛。”

但这事力度不好掌握,打轻了不起作用,打狠了明军不敢来了那就搞笑了!

“不如,我带三营去围攻澄迈好了。”游老虎说,三营半数以上是新兵,他很想试试这群生瓜蛋子。

东门吹雨直摇头:“太早攻占澄迈县城的话动静太大,现在元老院里舆论很微妙,我们不宜太早攻陷县城,要给王尊德留个余地。另外,据情报上说,官府认为我们‘步伐僵硬,似有残疾,不擅陆战’,要是我们一下就拿下了澄迈县城,敌人就不会这么放心大胆的来和我们会战了。”

“似有残疾,步伐僵硬……大明和大清简直一路货色!”

聂义峰插嘴道:“我同意游营长的意见,只要围而不打,打而不克就好。”

“是的,我们营新兵太多,刚好实战练兵!”余志潜作为三营事实上的二把手,对此很上心。

“那我们就多管齐下好了……”何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走到地图前看了又看,下定了决心,“老游,你带一个连,再调集二百名民兵一起去。多带锣鼓家伙,到澄迈城下佯攻,戏要做足一点,让澄迈县城里的县令老爷赶快去告急。”

“是!”游老虎站起来敬了个礼,“一定让他们睡不着觉。”

“再带三门 12 磅山地榴!重量轻你带着方便,而且用实心弹炮击城墙效果一般,不会真打下来。”何鸣补充道,“步兵和炮兵全部带新手,当练兵了。军官们多去几个,应对突发状况!你一路上大张旗鼓的过去,沿路在各村寨征粮,要是有不从的就先破了它!当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用强调,得看着点民兵们,别整出什么幺蛾子!地主老财宗族头子想和咱们对着干,就多杀几个,再放跑几个。”

“明白!”游老虎的黝黑的脸皮兴奋的发红。

除了三营,一营还负责拔掉临高的几处卫所——卫所是明朝最基层的军 事机构,实际上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城,军官是地主,士兵就是佃户,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过去穿越集团觉得犯不上惹这些兵痞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现在既然撕破了脸,那大后方就绝不允许存在明军武装力量。

第二天一早,马袅要塞的操场上就热闹如唱戏。三营的特遣队已经集结起来,进行最后的准备和检查,只是这规模……远远超过原定计划。本着实战练兵的目的,余志潜专门从每个连都抽出一个排,足有二百四十多人。原计划的三门 12 磅山地榴弹炮也改成了四门,凑了一个连的规模。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民兵腰里插着砍刀,手拿长矛,有的人推着手推车,有的人还背着弓箭。要不是伏波军的队伍严整,拔高了整体颜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群土匪。

聂义峰和胡德林也各领了一个排,除了班排长,全部都是新兵。徐工不参加此次行动,海军步兵连是三营唯一的一个全部由老兵组成的连队,理所当然地留守马袅。虽然经过了至少一个月的训练,但新兵毕竟是新兵,拿惯了锄头懒散惯了的农民变成精神干练的士兵不是很容易的。聂义峰不太习惯军官木髓盔,脸上挂着有些急躁的汗珠,一个士兵一个士兵挨个检查,各种装具不规范之类的小毛病层出不穷。对此聂义峰也懒得批评,全副武装做俯卧撑同时背条令条例,一直到爬不起来为止,据说效果极其的好。当然,检查士兵,自己也得没有瑕疵才行,聂义峰和胡德林互相检查装备,左生活右战斗,一条一条理顺。聂义峰除了配发的 30 式转轮手枪外,还带了一支自己掏腰包买的 30 式转轮卡宾枪,因此腰间子弹盒就挂了三个,足有 120 发。

“我说你沉不沉啊……”胡德林掂了掂做工实在难说多好的转轮卡宾枪,咂咂嘴,“这玩意抡出去都能给人抡开瓢吧……”

“主要是省事,不用额外带火帽了。”聂义峰跳了跳,调节了一下 Y 型带,准备停当。

游老虎舞着他的宝贝青龙刀,身前一圈背后一圈,沉重的大刀虎虎生风。周围的人纷纷避走,担心营长一个手滑,把自己手起刀落了。聂义峰看着看着,噗嗤一乐。

“笑啥?”胡德林问。

“你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么?”聂义峰笑的停不下来。

“咋?”胡德林脑子一向不好使。

“我靠,亏你那天没的初吻!”聂义峰顿时无语。

胡德林灵光一闪,也笑了起来:“还真是!”

游老虎看见他俩笑的没心没肺,一脸问号地走过来:“你俩笑啥?莫不是看不起老游的刀法?”

“没没没,营长别误会?”聂义峰忍住笑,摆摆手,“只是刚才这一幕,想起了打苟家庄。”

打苟家庄前也是这模样,几百人在操场上闹哄哄地准备着,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游老虎也是提着这口青龙刀,咋咋呼呼舞来舞去……

“然后,我记得我还被邬姆莱骂了,哈哈哈哈……”游老虎也回忆起来,豪爽地笑着。

“真快啊,马上就两年了……”聂义峰在回忆中意犹未尽。两年时间经历了太多太多,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个人都变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打苟家庄时,不过四百人马就已经是唱了空城计,现在却也有大兵团了。

“真好,真好……”游老虎深沉地摸了摸浓密的络腮胡,看了看聂义峰和胡德林,当即抱拳,“两年前,游某幸得二位火力掩护。今日,还望二位老弟鼎力相助!”

“好说好说?”聂义峰和胡德林也一起抱拳。

三营特遣队终于咋咋呼呼地出发了,他们迅速通过了谭岭前哨直入澄迈。一路上,遇到小村落,村里老百姓望风而逃,游老虎也不派人追赶,只是关照大家严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要张贴些标语。遇到有设防的较大村寨,游老虎就派人去征粮。村寨见他们带有大炮不敢不从,都给些粮食应付一下,游老虎生冷不忌,反正只要把伏波军到来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歇,走了一天才刚刚到澄迈县城。

聂义峰来到这个时空,临高县城都没去过,只是训练路过时远远地一观——此起形状奇葩的临高县城,澄迈县城显得正常向的多,四四方方,还有藏兵楼。夏天日长,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澄迈县城的城门尚未关闭,城内炊烟袅袅,百姓进进出出,一点没有临战备战的意思。如果要抢占县城的话,这时候步兵一个刺刀冲锋就搞定了。不过特遣队的任务不是占领澄迈县城,而是要可劲的折腾。

“老余,你带老聂,到高地上宿营!其他部队,左右展开!”游老虎青龙刀一指,除了没有骑马,倒也有股三国大将的风范。

城外突然出现的队伍引起了澄迈县城剧烈的骚动。一时间警锣声不绝于耳,民壮杀声震天。游老虎急忙命令两个排展开队形,准备迎击,结果队伍还没展开,却见城门关上了……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就好像城外并没有特遣队一样。

“老余,咱们现在到澄迈了,看这架势县里也知道咱来了。按照司 令的意思是要大张旗鼓的造势,你看看怎么造势比较好?”游老虎小学生一般请教余志潜。与缺乏专业知识,靠基层工作累积经验混上大尉的聂义峰不同,余志潜是依靠他丰富的军 事知识,走的狗头军师升级路线。所以,他事实上成了游老虎的参谋长。

“我觉得,县城是跑不了的,得尽量骚扰地方。”余志潜胸有成竹,“留三个排监视县城,其他部队在附近展开武装游行,打几个大户,顺便再征粮征丁,然后在县城眼皮子底下,伐木造攻城器具、挖壕沟、修筑营寨,摆出一副大打出手的摸样,城上的人也不是瞎子,看见了一定慌了神,非得出去求告不可了。”

游老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真有你的!好,我们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分兵出去骚扰澄迈。我们现在先安排宿营。”

如今挖壕沟、修土围、架设鹿砦之类的活已经不需要元老们言传身教了,当然元老们自己也是现学现卖。土著班排长们尽职尽责的指挥着士兵,分工合作。特遣队估计要在澄迈折腾些日子,所以营地也修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连厕所都挖好了。高地上,战士们挥舞着锤子,连钉带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瞭望塔,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澄迈城头上的一举一动。炮兵也部署到了高地上,修建了四处发射阵地,弹药全部储备进了防雨棚里。聂义峰背着自己的转轮卡宾枪,举着望远镜看夕阳下的城墙。在旧时空被古装神剧洗了脑,以为城墙都跟西安古城墙似的,到了本时空才知道,大部分小县城的城墙——那都是神马玩意?又矮又破,有的地方砖石都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就这模样,别说炮兵大拿破仑了,就是 12 磅山地榴估计都够呛能扛得住。

炊事班已经起灶了,大锅熬煮着草地干粮,烩成一锅浓香的米线,引得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蠢蠢欲动。民兵们没吃过草地干粮,早就被阵阵香气勾引出了馋虫,匆匆干完手里的活,抄起饭盒便眼巴巴地蹲在炊事班外围,坐等开饭。游老虎和余志潜一路巡视过来,看到这令人忍俊不禁的情形,直接气乐了:“嘿嘿嘿嘿嘿!活干完了没!一个个的你看看!一班长!你还伏波军呢!一点都不注意形象!你就这么给民兵同志们当榜样的?都给我滚回去等开饭号!”,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馋嘴猫们一步三回头地散开了。

聂义峰放下望远镜,敬礼道:“营长,一连长!”

“哎呀,老聂,跟我你不用客气,跟老余更不用客气,你可是总参派下来帮老游我带兵的大员!”游老虎大大咧咧地掐着他的狗熊腰。

“那你也是我营长!”聂义峰笑着,接着开始介绍情况。营地修建、哨兵安排甚至就连战士们的洗脚水,事无巨细。游老虎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便通通交由余志潜负责,自己爬上瞭望塔观察城头上的动静。城头上多了很多民壮,兵器五花八门,只怕他们注定“今夜无眠”了。

第二天特遣队留下三个排和炮兵继续留守高地,其余部队兵分两路,以澄迈县城为中心转了起来,所有村子无论大小全部征粮征丁。当然,考虑到日后的政治影响,征粮是针对大户地主,就差喊出“打土豪,分田地”了。穷人自然是征丁,不白干活,管饭还有报酬,当然是用的粮食流通权——可以预见,这里马上也要在元老院治下,让老百姓手里提前预备点流通券总不是错。聂义峰和胡德林带着六十多个战士,转了七八个村子,带回了几十石粮食和两百多丁壮。

“我还以为有仗打,这可好,咱这是来当日本鬼子的啊?”胡德林不止一次设想过炮兵轰击下,自己指挥步兵攻上澄迈城头的情形,然鹅……也就是想想。

营地里还是老景象,战士和民兵们忙着修建营地,征来的丁壮负责伐木并且制造攻城用的云梯——这项工作是在高地一侧,当着澄迈官绅的面进行的,为的就是让他们以为髡贼要攻城了。

第三天,四门 12 磅山地榴弹炮终于得到了开火的命令。这些炮兵教导队的新兵只学了一肚子的条令和理论,还没亲手燃放过大炮,得到命令之后很是兴奋,四门火炮以极快的速度推入阵地。一声令下,同时轰鸣起来。12 磅山地榴弹炮发射实心弹威力并不大,但是依然打毁了半个城楼和许多城垛女墙,打死打伤了不少守城的民壮和乡勇。特别是发射的榴弹和燃烧弹——兵工部门研发的新式武器给守城的军民极大的震撼,城里几处失火,一些房屋也被打入城中炮弹击毁,哭爹喊娘声遥闻可及。

聂义峰看着陷入炮火中的县城,心中别有滋味。一颗颗炮弹,如同不可阻挡的铁犁,呼啸着摧枯拉朽。一股股浓烟中,是被彻底毁掉的一个家庭——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滥杀无辜?城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有什么错?犯了什么罪?聂义峰看着炮兵们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相反是一种快乐与兴奋!难道,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伏波军,就是这个样子吗?他们到底是护民爱民的人民子弟兵?还是滥杀无辜的刽子手?但是聂义峰没有说话,穿越集团要想发展,只能用别人的命为自己铺路,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打完这一仗,让失去亲人的家庭休养生息。“穿越集团不是来搞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这是过去曾经听到的一句话,聂义峰忘记是谁说的了,现在只能靠这句话稍稍抚平良心的不安。

第四天,游老虎和余志潜商议:炮击县城火候差不多了,现在要破几处寨子,灭几家大户,乘着打仗的功夫消灭一批地方实力派,为今后的统治奠定基础。破寨的对象必须十分谨慎,首先是必须是在百姓中名声不好的,其次要在当地很有势力。这样才能既起到敲山震虎,又能不至于使得百姓们过于害怕,闹出同仇敌忾的情绪来。对象并不难选择,早在一年前穿越集团就开始收集邻近各州县的情报,谁家是胡汉三,谁家是黄世仁,一清二楚。最后圈定了几家土豪,全是典型的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的宗族地主。对穿越集团来说,使强宗大姓彻底失去对当地的控制权,比单单消灭一股土豪来得更要紧。相比炮击城内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聂义峰更愿意去“打土豪,分田地”,反正已经参加过苟家庄暴力拆迁了,手上不在乎再粘上另一户姓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