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警的心事

张岱临高见闻录 | 波尔布特 | 约 5507 字 | 编辑本页

在回宿舍的路上,左亚美忽然问李永薰:“你觉得盛首长怎么样?”

李永薰道:“看你今天和盛首长跳舞时搂搂抱抱的样子,是快要进盛家的门了吧?”

左亚美双手捧脸,带着一丝害羞说道:“哪有这么顺利,今天跳舞时我问他什么时候派大红花桥上门接我,他说不用这么急,先交往一段时间,等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了解,产生了足够的感情,再考虑正式结婚。”

随后,两人都不说话了,都带着满腹的心事各自思考着什么。

左亚美心想:“不知盛首长何时向我正式提亲?再过两年自己就二十岁了,也该快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这个盛首长听说家里没有大妇,生活秘书也不太得宠,好像也没孩子,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点。”

对于女仆培训班出身、一心想要“更上一层楼”的左亚美来说,当元老的女人是个向上爬的机会。在今晚盛天仕开口之前,还有格子裙俱乐部的几个元老也追过她。但多个元老的同时追求,也使得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产生了迷茫,不知该答应哪个首长。

作为一个出身卑微、容易被欺负的孤女,出于对“大妇”恐惧,现今左亚美对成为“生活秘书”的情绪冷了不少,但对于当首长的正妻,左亚美依然是有憧憬的。盛天仕的家庭情况相比其他追求她的首长更符合她的需求,如果盛天仕肯娶她当正妻,在她看来也算是目前比较理想的选择。尤其是盛天仕所说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绝对会保护你”这句话令左亚美颇为心动——如果盛天仕能遵守这句“诺言”,就算当不了“大妇”,自己的安全应该也是有一定保障的。

但今天盛天仕在跟她跳舞时,却又说:“不用这么急,先交往一段时间,等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了解,产生了足够的感情,再考虑正式结婚。”这令她产生了严重的“不安全感”,担心盛天仕对她只是“玩玩而已”,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盛天仕“更进一步”。

左亚美并不知道,其实盛天仕跳舞时所说的那句话,并不是有意敷衍她,只不过是向她灌输一些现代女性的生活理念——先恋爱、后结婚。但由于“时空穿越”的思想鸿沟,反而让左亚美想歪了。

在现代工商业社会,由于人均寿命长、婴幼儿死亡率低、工作或事业方面的跨阶层追求、享乐主义流行等原因,流行晚婚晚育。再加上女性能自由的外出、工作,男女双方有足够的时间通过“谈恋爱”这一流程慢慢了解对方的情况、考虑婚姻的可靠性,再慢慢的产生感情,最终走进婚姻的殿堂。

但在古典农业社会,由于人均寿命低、婴幼儿死亡率高、阶层固化等原因,流行早婚早育。少男少女往往在三观尚未成熟时,就赶鸭子上架走进婚姻的殿堂。从婚姻的可靠性角度考虑,通常是通过媒婆等“信息中介”了解对方的情况,由“思想成熟”的父母替“幼稚”的子女考虑婚姻的可靠性。也就是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上女性不能自由的外出、工作,就算是有“自由恋爱”,也大多是“青梅竹马”或“一见钟情”的模式。但不管是那种模式,其特点就是一个“快”字——“青梅竹马”持续十几年的“兄妹情”,一旦变质为“男女之情”,马上就结婚了;“一见钟情”的男女,往往认识没几天就商量着结婚。现代社会那种马拉松式的长期恋爱模式,在古代没有存在的社会基础。

即使是在临高,由于处于工业社会初期、工作繁忙,不管是元老还是归化民普遍也没有多少时间“风花雪月”,因此也是流行“闪婚”——元老挑女仆,往往像后世会所挑小姐那样,只见过一面就带回家啪啪啪了;归化民们的“婚恋”,其流程也跟传统的“包办婚姻”差不多,了解一下对方的样貌、工作、收入、生辰八字等信息要素后就把亲事定了,只不过由于很多人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因此很多人的婚姻由“父母做主”变成了“自己做主”或“领导做主”。至于体制外的土著,依然流行明代的传统婚恋模式。

在习惯了“闪婚”的左亚美看来,盛首长对迎娶自己的事突然“推三阻四”起来,实在不是个好信号。因此,她询问李永薰对盛天仕的看法,然而李永薰的话对她来说没啥参考意义。

与此同时,李永薰也在思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二十二岁了,在现代这个年龄还是“青春无敌”,但在平均寿命只有 30 多岁、女人年过二十就得“削价处理”的明末则是不折不扣“大龄女青年”了。

当初她是因为逃婚才来到广东的,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来到了临高。离家出走的时候,除了想游山玩水,她也想过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才子佳人”般的的浪漫,在去广东的路上找个“俊秀儒雅”的少年郎君“私定终身”,然后等待如意郎君“金榜题名”……

然而戏剧、小说里的世界跟现实世界是两码事,而且当时不是“赶考季”,符合她心意的“才子”她一路上都没能邂逅,反倒是到了佛山后遇到的姐夫林铭有几分符合她心目中“如意郎君”的形象。再后来到了临高,有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奉公”职业,再品尝到了自由、轻松、繁华的澳洲式都市生活之后,“才子佳人”什么的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直到林铭来到临高,跟她说“这样留在临高给髡贼当差总不是长久之计”,她才又想起了当年父亲对她说的“女大当嫁”、“女人总要有个归宿”等话语。原本她倒是不反对嫁人,要不是家里要她嫁得那位指挥使家的少爷实在不堪入眼,她也不会想要逃婚。然而现在再想到嫁人的事,李永薰反倒是产生了几分恐惧。

本来林铭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好归宿。一来林铭长得一表人才,举止谈吐文雅,颇符合她当年对“俊秀儒雅”的花痴标准。二来林铭为了救她而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临高让她颇为感动,要知道这年头谁家的女儿要是“陷贼”了,出于“门风”之类名声的考虑,家人很有可能直接当女儿死了不管不顾,肯出钱赎人都算是有良心了,更别提“深入虎穴营救”之类的高风险操作了。三来林铭的正妻是跟她感情很好且关系有些暧昧的表姐,自己过门后也不容易被欺负。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嫁给林铭后,还能继续当警察吗?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吗?在有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品尝过临高的“自由”之后,李永薰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的“封建大家庭”生活有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不知道姐夫能不能像临高的那些澳洲首长那样开通,让我继续当警察、随便逛街?”一想到这点,李永薰又忽然觉得也许选个首长嫁掉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在临高呆久了之后,李永薰知道元老的女人大量参加工作,也常在没有男性家属陪伴的情况下自由逛街。但在嫁给哪个首长的问题上,李永薰感到更加头疼了。

自从来临高后,也有几个首长像盛天仕那样“调戏”过李永薰,但在李永薰看来那几个首长包括盛天仕在内没一个比得上林铭。不是像盛天仕那样嬉皮笑脸,就是举止粗俗,全都不够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缺乏“君子”风范(这方面李永薰自己也想岔了,想当“君子”的人哪会调戏她,会调戏她的人怎么可能不显得粗胚)。

其中最离谱的是一个有点谢顶的何首长,因为一起参与过审讯工作而认识,对方夸她是“刑讯高手”,说自己跟她是“同好中人”,说是要请她加入什么“爱撕爱污(SM)俱乐部”。不仅塞给她一本关于欧洲刑罚的书,还用奇怪的小匣子给她看了 night24、蜘蛛之类片子的片段,然而李永薰却一点都没觉得对方和自己是“同好中人”。

要知道李永薰祖传的刑讯手艺可是以逼犯人说出所需的情报、口供为目标的,行刑时会同时进行各种充满心理学技巧的询问,跟何元老以某种不可描述的快感为核心的“刑讯”是两种性质,那种单纯折磨、不问口供的“刑讯”画面让李永薰感到非常变态。

“技术交流”进行到后期,何首长还拿出“电刑具”讲解一番,说要让她“试试这个设备”,当时就吓得李永薰连连摆手后退。要知道李永薰搞“刑讯”主要是为了“功劳”和“体面”,对于反过来受刑是非常抵触和恐惧的,否则当初也不至于因为“客栈受辱”而把黄天宇恨得牙痒痒了,为此坚持跟踪“髡贼”,最后搞得自己被抓到了临高。也正是出于对受刑的恐惧,到了临高审讯室后,李永薰马上竹筒倒豆子全交待了。到了“闹临高”案发的时候,李永薰又是没等到上刑就马上坦白了一切。

有天李永薰发烧生病了,何首长突然跑来看她,在床前聊着聊着突然就单膝跪地、托起了她的一只手套上一个顶端带着“玻璃”的金属环对她说:“李永薰,我现在正式像你求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李永薰当时吓坏了,“提亲”这种事不是应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不是应该“三书六礼”吗?乘自己生病的时候突然跑过来往自己手指上套个“手铐”式的小金属环是什么意思?是要乘自己生病对自己做“爱撕爱污(SM)”的事?恐惧之下,原本病恹恹的李永薰突然神奇的“康复”了,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外逃,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不要,救命啊……”

李永薰不知道,她当时的这个反应很好得“复原”了西方结婚戒指的起源——手铐!跟起源于“买卖”的中国式婚姻不同,西方式婚姻起源于“抢劫”,是古代抢婚演绎的结果。结婚戒指的原型就是当年的西方强盗“强抢民女”时用的手铐,随着西方社会的“文明化”,真正的手铐逐渐演变为象征性的“小手铐”——戒指。这就是为何很多西方国家的婚礼,男方只要买结婚戒指就行了。不仅没有男方出“彩礼”的说法,连婚礼、婚宴的费用都是女方出,甚至有的国家如法国女方还得倒贴一大笔嫁妆——既然是“抢劫”,那自然是“又吃又拿”,人也要抢、钱也要抢,除了“手铐”(戒指),抢劫者还有其他需要准备的吗?1

这件事之后,何首长终于发觉李永薰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种人,对他也很讨厌,就不再骚扰李永薰了。

回想了一遍自己认识的几个男首长,李永薰摇摇头,感觉这些首长总体上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啥共同语言。他们也肯定不如林铭对自己“深情”,嫁给首长真的未必好于嫁给林铭。土著士绅家庭与归化民干部李永薰也想过了,前者很难找出比林铭和表姐待她更好的“家主”与“大妇”,后者绝对不如男首长们开通。至于嫁给普通的归化民与土著当正妻,李永薰深刻怀疑他们的收入能否承担得起自己目前的“月光族”生活,而且他们未必比林铭对自己更好,比澳洲首长更加“开通”。

“难道自己要像那几个女首长一般就这样过下去?”一想到这里,李永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堕落到想当“混账女人”了。2

女首长这东西,在临高永远是奇闻。她们中有年纪老到二十好几还不肯嫁人的,也有老到三十岁还好意思登报招亲的。听说她们中有的人随意同男首长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总而言之,说来都希奇古怪、岂有此理。此时李永薰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倘若她也像女首长那样生活,是不是也会去做那些事?3

两年前当她知道某些澳洲女人“不成亲”却“妻不妻妾不妾”的跟澳洲男人厮混时,她在心中暗暗下了“混账女人”的评价。尤其是当某个也在警察局当差、高高瘦瘦的澳洲女首长说“打算跟几个的男首长生几个姓氏不同的孩子”时,她更是暗骂对方是“骚货”,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想过“这种日子”的一天。

随后,李永薰越想越觉得自己贪得无厌。最早逃婚的时候,她仅仅只是不想嫁给“不堪入眼”的指挥使家少爷,现在却对原本堪称“如意郎君”林铭都不太满意了,甚至还想过像某些女首长那样当“混账女人”。

“我这是怎么啦?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臭不要脸了?”李永薰突然发觉在临高的这几年生活让自己变了,变得陌生了,陌生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要不下次见到姐夫时,问问姐夫自己过门后还能不能继续当警察和随意出门?姐夫那么疼我,也许他会答应的。”李永薰最后这样安慰自己。

左亚美与李永薰两人就这样带着对自己终身大事的思考慢慢走回了宿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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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21世纪,海南临高县依然有很多女孩十四五岁当妈妈,30岁成了奶奶或外婆。


  1. 关于戒指的历史起源,有抢婚说、太阳神崇拜说、古埃及印章说、禁忌说等多种说法,究竟属于哪一国家的发明创造还无定论,但“抢婚说”可以很好的解释目前很多西方国家跟中国截然不同的婚俗——不要彩礼,女方倒贴婚礼、婚宴费用甚至嫁妆,男方只要准备结婚戒指就行了。戒指在最初也是用来“套牢”女子的,男子一般不佩戴婚戒,男女交换戒指的仪式是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在美国兴起的。

    在中国,戒指的使用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明代的古籍里已经有“戒指”一词。但戒指的使用与结婚无关,仅仅是简单的装饰品,男女均有佩戴。“婚戒”的理念真的是起源于西方,到了近代才在中国逐渐普及。所以李永薰不理解“婚戒”概念应该是说得过去的,《李永薰同人有没有想看的》原文也写了婚戒是“澳洲的传统”,何大勇元老为此对李永薰说了一大段关于钻戒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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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晚清时期上海开始流行“姘居”(非法同居),详情参阅《晚清女人玩姘居,算不算道德沦丧?》。当时很多人对这种社会现象非常不满,清末小说《文明小史》第 14 回写道一位青年执意想去上海读书开眼界,老太太表示强烈反对,并说“少年弟子一到上海,没有不学坏的,而且那里的混帐女人极多,花了钱不算,还要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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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这段改编自沈从文的《湘女潇潇》

    1001.0045.6↩︎

  4. 为了写好这段更新,本人花了不少时间重新阅读了《临高启明》正文里关于左亚美与李永薰的内容,力求跟正文内容不矛盾。为了丰富李永薰的形象,下面请阅读《番外 4:李永薰的休息日》,番外时间设定在 1634 年“闹临高”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