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第七卷「大陆」佛山实习卷 | 吹牛者 | 约 3046 字 | 编辑本页

“我觉得我们不宜太高估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林子琪说道,“上历史课的时候,好几位老师都说过,‘明清资本主义萌芽’这个概念是有偏颇的,也被过于拔高了。就我们目前接触到的社会现实看,本时空的工商业的封建色彩非常浓厚,人身依附关系依旧很强……”

田主-佃户,还有主人-奴仆,宗族-子弟……这些都是他们耳熟能详的本时空最常见的人身依附关系。

而佛山的工商业里不但这些关系大多继续存在其中,还混杂着“自愿投献”形成的“恩主”-“门客”关系。其中关系的错综复杂程度远超他们这些平行宇宙来客的想象。这点,在《佛山社情》上已经作了简略的描述。他们多少了解一些。

张允幂点头表示同意: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我认为对于士绅的要求,可以考虑部分接受,这有利于把其中的开明派与保守派分割开。现在他们的要求里,保守派的意图或许就如子琪姐说的,是借此要求我们认同儒学意识形态,但其中未必没有开明派,希望我们对他们未来的社会地位作出一定程度的保证。毕竟‘功名’这个东西,除了意识形态和文化水平的意义以外,还有社会地位的内涵。”王暮清此时插话说道。

“没必要对他们的未来作出什么保证吧,政权在我们手里,他们只能通过积极配合我们工作去努力争取社会地位,岂有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得报酬的道理。至于能不能融入我们的体制,这取决于他们自己的表现吧。”这自然是钱朵朵的发言。

……

小元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完全一致地把嘉会堂的提议给否了。剩下的争议焦点只在于要不要实行尚羽提议的“降等承认功名”。

大家讨论得热络,张允幂却注意到刚才讨论第一项议程时还颇为活跃的会议记录员,这会儿只是沉默地在一边记录,一言不发。她沉吟了一下问道:“书记,你怎么看?”

“?!”记录员似乎没有想过张允幂会问到自己,脸上显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其他人也纷纷把目光转了过来。

“哎哎,别乱叫哦,我可是会议记录员。”

“书记不是挺好吗?”

“我又不会跳舞,”担任记录员的新面孔笑了笑,“啊……我的观点可是和你们都不太一样,你们确定要听?”小声地问。

大家点头。

“好吧。在我看来,虽然是在讨论功名的问题,但你们的着眼点却太过于局限于士绅和读书人身上了。不妨站得更高一点。”

“刚才暮清提到佛山资本主义萌芽来之不易,应当分化和培育其中的新兴资产阶级。那么换个角度说,佛山的手工业基础最好,所以这里的工人阶级也是最早熟的。我也看了资料,近些年频繁的工匠‘鼓噪’,还有之前大户们让曹清镇压的‘暴乱’,士绅们不清楚是什么性质,我们还不知道吗?其实就是无产阶级的觉醒呀。”

“元老院的力量源泉是工业化,工业化产生了受到更高层次教育的、更有纪律性的产业工人阶级。进一步的工业化,也必将产生数量更多、更成熟的工人阶级。他们的‘破坏力’比农民要大得多得多。现在大家担心这些旧明的既得利益群体闹事,可是他们闹事也是凭着宗族的余威来影响和控制普通人民闹事,只凭他们自身却翻不出什么浪花。那么,与其费力气向这些大明的统治阶级妥协,为什么不建立较好的福利制度、分享应有的政治权利给工人阶级呢?你们怕士绅们兴风作浪,就不怕无产者的力量?反过来说,如果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还怕什么士绅给我们找麻烦呢?”

“元老院是全面使用带有膛线的火枪的。这就意味着把平民训练为暴力单位的时间大大缩短,平民掌握暴力的难度大大降低。热兵器出现和火药技术的进步是促使中世纪贵族体系全面崩塌的主要因素。它们永久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使之不再是贵族、骑士的专利,也就令国家政治权利不可能继续垄断在这类精英阶层手中。国家要武装大量的平民去打仗,必然将向他们不断分享政治权利,这是难免的。19 世纪-20 世纪的民主进程,和轻武器使用的不断简单化、自动化的进程是吻合的。”

“同理,元老院的伏波军、国民军,无论给多高的待遇,从根本上说,还是那些底层人民的兄弟子侄。他们迟早要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如果不逐步分享政治权利,等他们自发地觉醒了,闹出大革命、巴黎公社甚至阿芙乐尔的旧事,不就太被动了吗?”

“我认为,可以考虑从手工业者中选择有能力、有威信的合作者,你们愿意培育成直营工厂的干部也好,愿意培育成新资产阶级也好,都可以抗衡士绅的影响力。这样的人,才能最大程度认同元老院的价值观。那个陈广信和他女儿就很有潜力嘛,我确信。”

钱朵朵忍不住说道:“按你的说法,所谓工人出身‘干部’,从被我们选择的那一刻起,其实就不再是底层平民了。他们觉醒了拥有力量和要求政治权利的意识、成为了干部或者资产阶级,本身就已经变成了精英阶层,还有多少人能保有以前身为工人时的理想呢?一个人、两个人,可能不会改变,更多的人呢?整个阶层呢?你能指望他们所有人都永远保持理想吗?不可能的,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

她拿了些甜食进盘,接着说道:“其结果,就是蜕变、是妥协。无论他们是‘篡夺了农民起义果实的地主阶级’,还是‘勃-列-日涅-夫时代的修-正-主-义官-僚’,无一例外。历史上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先例吗?没有吧。”

“呵呵。这就涉及到,不断……唔”记录员也拿从她的盘中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嗼咕……论,不仅是一国与其它国家之间的问题,也是社会内部保持理想的精英与其它精英之间的问题,或者说,取得政权以后还要继续……嗯咕……的问题。所以,无产阶级只有解放了全人类,才能最终解放自己。不过,元老院来这个时空,又不是来探索解救世界的良药的,不说了罢。”然后又把手伸向甜食盘。

“一个国家是无法长久与她自己的精英阶层为敌的,这意味着社会效率的低下,意味着无政府状态的混乱无序,意味着趁势上位的人往往是另一批精英分子和野心家,意味着新一轮的蜕变。即使……”钱朵朵看记录员又要拿蓝莓派,抢先一步塞进嘴里,“嗼咕……也做不到。”

“说一千、道一万,都只是站在我们自己立场的理由。元老院自然要从长远、整体、大局出发,重视效率、有序。可是对一个今晚就要吃不上饭的人来说,世界上的理论就只有两种,一种是认为剥削和压迫有理的,另一种,是认为造反有理的。你猜猜他会认同哪一种?”记录员舔了舔手指。

“好啦好啦,这些话可别到外面去乱说!”张允幂瞪了记录员一眼,有点后悔自己一句问话引了这么多理论出来:“精英阶层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现在,我们打压旧明的读书人和士绅阶层,但是也要从其内部分化新资产阶级、从外部——也包括你说的手工业者当中——培育新资产阶级。完全不要精英阶层,只能把不平等的旧秩序砸烂,却无法建立有效的新秩序。乱世人还是太平犬,这或许是个问题,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论精英还是底层,‘想做奴隶不得的时代’,总还是不如所谓的‘暂时坐稳了奴隶的时代’。特别是你这个奴隶主!”说到这,她忍不住又瞪了记录员一眼。

记录员嘻嘻一笑,摆出了一副端正的坐姿记录着,看起来好像在说:“这得好好学学”。

“咳,不用记,根本不用记,这些东西记什么?待会全撕了!”张允幂哭笑不得。

“避免治乱循环,正是要大力发展工业。就算不能根治社会问题,起码人们生活质量和精神尊严是切实提升的。如果物质基础极大提高,人的意识也极大成熟,也就没什么精英和底层之分了。”又看了看所有人,她用上了结束话题的语气:“空谈天堂的美好没有用的,工业生产力一直发展下去,才有可能达到那个理想。”

“好了,到此为止,跑题太久了,”张允幂敲了敲桌子,“现在请大家对这个问题表决吧。请尚羽重新复述一遍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