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工作

第四卷「新澳洲」 | 吹牛者 | 约 5146 字 | 编辑本页

为了进一步让这三条线不能勾结在一起,除了他们之间的公职身份不同之外,政务院还在《在基层政权建设指导意见》中注明,每个村里的县咨局委员一般选择当地的缙绅或者地主,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就以村里的工匠或者小商人充任,因为他们的利益诉求和普通农民不一样。

这个体制的初衷是尽可能的遏制村级政权可能产生的各种“乱相”。有一定社会经验的元老都知道,大凡需要“维稳”的突发性社会事情,很多都是从基层的小事情引起的。一点小小的不公正,一个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所谓“官”,利用手中很小的权力为非作歹,多吃多占……一点一滴的积累起基层群众的强烈不满,最终演化成骚乱。

除了村级政权建设之外,政务院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村落本身布局进行全面调整的计划。具体说来,就是分户并村。

分户的思路是减小每户的人口数字,而并村则是将较小的村落集中成大村落,便于行政管理和控制。

村落太小,必然会造成村子经济的自然化倾向,人力不能得到有效的控制和管理。这是企划院不愿意看到的。执委会的元老们尽管各自政治倾向不同,但是对最大限度的控制和使用人力均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们从大陆上移入的移民已经按照这样的思路被安置了,被安置在一个个按照统一模板建设起来的标准村里,每若干个村又被一个按照标准模板建设起来的公社所管辖。户口、档案、群众组织,每个人都被有效的控制着,几百名脱产或者不脱产的干部从上到下的控制着整个体系,高踞其上的是民政人民委员会。

借助这个严密的控制体系和电报电话系统,一个指令从百仞城发出到最末端的村级政权的齿轮开始运转,用不了半小时。这次反围剿作战中这个体系在动员人力物力方面表现出了很高的效率,这也使得元老院和政务院坚定了原先的“全面贯彻新体制”的决心。

接下来就要轮到临高当地的原住民了。在元老院的会议上,民政人民委员会关于“全面推进新社会体制”的提案获得了通过,随后由马千瞩签署了中央政务院第 390 号令,授权民政人民委员会对临高的土著村落进行新体制建设。

唐糖随着熊卜佑到了县办大院,这里正要召集会议,讨论政权下乡的具体事务。未来的工作队队长们正三五成群的聚拢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聊天说话。第一批十个工作队已经建立起来了。每个工作队由十五到二十人组成,全员配备武器。队长由有志于民政事务基层工作的元老们担任。按照社会调查部主任杜雯的指示,每个工作队至少要有二名元老。以便“互相监督”。队伍里还要配备专职武装队员和卫生员。

所有在小灵通通话范围之外工作的工作队至少要携带有一部能够叫通附近营地的大功率的对讲机,以确保在发生骚乱和其他危险的时候能够得到救援,也便于及时和总部进行沟通。

为了便于沟通和最后榨取一部分县衙这个旧统治机构的剩余价值,刘牧州和杜雯商量了下,把政权下乡的总部设在临高县城里。

设在县城里能够随时使用县衙门这块牌子,遇到某些冥顽不灵分子,需要干些有损“伟光正”的事情,就用县衙的名义来办理,反正现在大印是掌握在王兆敏手里。也差不多是掌握在元老们手里了。三班六房的衙役小吏,没有给斗争死或者抓去劳动改造的一概在学习班边劳动边随时听用——他们无不热切的准备为穿越集团效劳。

此外,杜雯和刘牧州还准备就近使用县衙架阁库里的各种档案。大图书馆的一个档案整理小组就驻在驻县办后面的一个院子里,每天都在清理、誊抄和复制档案文件。

负责清理这批档案的莫水非常愉快的领导着原先的书吏们和实习生们清理档案材料。从档案里他发现了许许多多有趣有用的东西,当然也抓到了不少人的把柄。

“掌握档案的人就掌握了所有人的尾巴。”他得意的给了刘牧州一本潜心搜集的小册子,里面罗列了本县的大户缙绅们的许多不法之事和祖辈的家长里短乃至丑闻。都是从架阁房的档案里找出来的东西。比如某某人的祖辈曾经霸占过别人的田产,某某人的长辈曾经调戏妇女被人告过。特别是一些“争产”的官司,更是暴露了许多大户人家的隐私。这些材料原本在架阁库里生霉腐烂,忽然间一切岁月的沉渣都暴露在阳光下了。

“要是哪个缙绅大户不配合,你就用材料把他搞臭!”莫水说,“材料还没有全部清理出来,不过我已经把架阁库里的‘找档档’搞清楚了,掌握了这个,就能要什么找什么了。”

刘牧州关照再把各房留用的书吏召集几个起来备为顾问。

“开会了,开会了。”有人在台阶上喊道,正在聊天侃大山的元老们纷纷走进了屋子。

这里只有一个很小的会议室,里面放满了椅子和长凳。一盏汽灯照得屋子里雪亮。大家随意找个座位坐下。

会议由杜雯主持召开,就如何建立基层政权的问题上,几天前她已经单独和马千瞩进行了一晚上的谈话,用杜雯的话来说:“理顺了思路,领会了精神。”

“同志们!”杜雯清了下嗓子,“下面我们就在基层建立组织议事一事传达一下民委和政务院的精神,其中也包含有我个人的看法和经验,供大家参考!”

杜雯在会议上强调:临高原住民村寨的情况非常复杂,其中许多村落又纠缠着宗族势力的纠纷。而把持当地宗族的一些首要分子已经表明了投靠的立场,这个时候如果不注重工作的方式方法,一味倚仗武力去蛮干,不仅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弹,还会造成其他大户暗中联合阻挠。

如何最大限度的利用现有的资源,减少大户们的反抗对立情绪,尽快地把工作进行下去是工作队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

在唐糖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了杜雯的如下指示:

“……基层新体制的实施是慢火煮青蛙。不能操之过急……在实践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农村的强宗大户现象是必须消灭的,作为一个基层,他们是没有未来的……要特别打击仅仅因为家族丁壮多就能在基层‘横行霸道’的现象,这比企图利用经济手段影响基层政权更据有反动性……对那些抵制我们新体制的人,要进行无情的斗争。斗争要让基层群众出面,不能由工作队包办,要以启发、引导的方式指明斗争的方向……”

至于具体要如何实行,还有许许多多的细节和政策的配合。最要紧的是利用财税手段。随着夏季将至,夏税征收马上就要展开,新税制改革很快就要在临高拉开序幕。而新税制改革又直接影响着许多政策的实施和执行。

工作队的会议开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才结束。唐糖是县城工作队的副队长,有熊卜佑在前面,她的活计并不重。不过折腾了一晚上之后她只想先去睡一觉。

“李孝朋家的事情,你得抓紧去办。”熊卜佑告诉她,“他家是县城里最大的财主,态度会决定很多人的向背。”

“可是他们家不已经答应要让一个儿子去读书了吗?而且也答应出任县咨局的委员了。”在唐糖看来李家的事情已经了解了。

“李家的确是已经承诺了,但是还不够。”熊卜佑说,“送到芳草地读书的不过是他们的家一个幼子,按照政保总局给我们的材料,这个儿子是庶出,在家族中没有地位,属于可以牺牲的一类人。”

“自己家里人也可以随便牺牲吗?”

唐糖看过很多宫斗小说,但是现实中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熊卜佑点头:“当然能。家族越大,对家族成员的关心就越冷漠,何况这样的庶子,真不算什么。”

“太过分了!”唐糖捏着拳头叫了一声,想起那个畏畏缩缩的来厅堂上见自己一行人的男孩子,“太可怜了!”

“可怜不可怜不干我们的事,你的任务是与李家保持接触,同时要尽量说服他们主动将手中的‘粪段’交出来,鼓励他们走另外的工商业道路。”

粪段其实就是县城内的公厕和粪坑的所有权。人粪在古代社会是农民的最大肥料来源地,持有人一旦握有粪段的契约,即可坐收厚利,是一个虽然名气很差,却能得到实惠的产业。但是对于穿越集团来说,对临高县城的全面改造也即将展开,改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挖下水道,建立近代化的给排水系统。而被私人垄断的“粪段”就必须尽快收归国有。

唐糖点点头:“我觉得关键是有没有足够的利益交换,只要有,他们肯定会愿意。”

“呵呵,不愧是学国际贸易的。说得通透。”熊卜佑先捧了她一捧,“不过要找到合适的利益交换并不容易——我们没有尿金屙银的本事,只能引导。投资工商业又有一个投资回报的过程,远远没有粪段和田租这样坐收的产业来得省力。”

唐糖说:“其实我有一个想法:财主坐收粪段租和田租当然省力,但是收入总归是比较少的。我觉得可以引诱他们大量的花钱,开支大了以后就算我们不去引导他们也会求着我们引导了。”

熊卜佑有点真心赞扬她了:“说得好。你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吸引他们高消费了……”

“他们要是不肯呢?”熊卜佑问。

“那就刺激刺激他们。”唐糖说,“我看背景资料说,李家过去是本地首富吧?”

“没错。”

“这就行了嘛,既然曾经是首富,总会有点虚荣心吧?我们就支持几个暴发户和他们比富,让他们消耗财富——”

“嗯,说下去。”

“董薇薇说过,明末是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而且礼教不大严格,据说江南还搞过选美大赛。我们也搞个选美大赛,让李家折腾折腾。”唐糖似乎想起了什么,“搞搞走秀啊,在推广下新款式的衣服,首饰和化妆品。没理由只在广州搞‘新生活方式’推广吗。”

“操作性不强。”熊卜佑说,“那个选美赛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妓女选美。这得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才能办得到。琼州这里听说只有琼山才有妓院。”

“哎,谁说选美只能妓女啦?”唐糖有点着急的说,“我们可以搞超女嘛!或者搞才女评选!临高现在也有十来万人口了,当年我们大学才一万学生,班花、系花、院花、校花……各式各样的评选多啦。”

“社会条件和经济基础不一样,不能同日而语。”熊卜佑说,“海南岛在整个大明的经济上版图上还是相当落后的,经济落后势必造成社会风气较为闭塞。所以这是搞不起来的。至少十年之内搞不起来。”

“你不要说得这么武断嘛。”唐糖眼看着着自己的“妙计”被无情的枪毙了,转眼又想出一招来了,“那可以搞一个临高版的紫明楼。没理由只在广州推广‘新生活方式’,我们自己的老巢反而不搞。”

“这倒是可以考虑。”熊卜佑想这还是有操作性的,女仆革命之后,搞一个临高版的“紫明楼”的提案也获得过很多元老的支持。

这个紫明楼不仅可以服务元老,也可以作为推广“澳洲式生活方式”的窗口。社会的需求毕竟是多方面的。有钱人的需求也是要满足的,而且要多多得满足才能从他们手中将金钱流转出来,而不是沉淀下去。

熊卜佑说:“这个方案还不错,你做个提案吧。说不定很快就能获得通过了。我非常支持你的提案。”

唐糖苦恼道:“我写不来这种公文。又要写意义,又要写可行性分析,又要写实施细节,比写论文还讨厌……麻烦死了。”

两个人又谈了好一会。熊卜佑提醒她:李孝朋的屁股不干净,属于有问题的土著。接触的时候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他和黄禀坤打得火热——这黄禀坤是上了黑名单的。”

政治保卫总局从来没有放松过对黄家寨的监控。黄守统父子的活动,赵曼熊一直知道的很清楚。但是他得承认,黄家的活动很有策略性,抓不住太大的把柄。以至于始终没有一个很好的借口来彻底收拾他们。

熊卜佑将两人的很多密谋的事情告诉了她:“李孝朋总的来说是个纨绔子弟,不大懂是非轻重,但是黄禀坤这人可就有点活跃过头了。你也要多注意李孝朋和他之间的接触。”

“这个黄公子这么坏,为什么不把他处理掉?潜在的危险分子不能纵容!”

“没有这样容易,杀人和逮捕并不能解决全部的问题。”熊卜佑说,“黄家的名气在临高土著中非常好,上到缙绅大户下到平民小户。如果能争取过来而不是直接消灭,对我们要有利的多。这就好像李家——难道我们稀罕他家里的那几张粪段契?只不过是现在是我们要多交朋友的阶段。”

“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

“正确。”熊卜佑点头,“反正他们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我们稍稍盯紧一点就行。而且这些大户见风使舵也是很快的,我们在澄迈打败了官军,大户们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我会盯紧他们的。”

“好,李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尽快把李家搞定!”

唐糖领受了任务,很是高兴。这下她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她先回自己的宿舍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她想了想决定先从李四公子母子身上入手。

这对母子既然在李家身份卑微不受重视,外人只要稍加示好就能获得一定的好感。更何况是来自澳洲人这样强大的外来势力的友谊!

这样她就在李家就打入了钉子。她能够从中得到李家内部的消息。等到李四公子到了芳草地被现代科学和意识形态一熏染,自己再多下点功夫,这小孩子就会被拉过来。

封建家族很容易从内部被叛逆者瓦解,而叛逆者本身必须得到强大的社会支持和认可。唐糖虽然只是个大学毕业生,但是对很多左翼社会改造理论还是很熟悉的。她决心在做李家工作的同时,还要从长远考虑从内部来瓦解这个封建家族。

“杜雯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是搞了政权下乡,我要瓦解封建家族!”唐糖充满的信心地说着,凝视了片刻笔记本上马千瞩的签名,“你等着看吧!”